在书桌前坐下,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书桌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微尘在缓慢地翻滚,像金色的浮游生物在空气中悬浮。
他掏出那封信,用小刀沿着封口小心翼翼地裁开。
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共两页,字迹工整而舒展,每一行字都写得端端正正,跟信封上的字一样认真。
信纸是一张带浅灰色横线的稿纸,边缘还有折痕,像是写完后叠起来放了一段时间。
他展开信纸,开始读。
信的开头很寻常——
“爸: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把衬衫给您了。”
然后是一段关于衬衫的说明——“衬衫是我用奖学金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您。您以前老穿灰的黑的,太沉闷了。我们老师说,颜色能影响心情。我希望您穿上这件衬衫,心情能好一点。”
读到这里吴良友笑了一下,心里想这小子学了地质还学了心理学不成。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您在副省长的位子上压力大,我知道。您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但每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我看到您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片。妈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每次跟我通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太对劲,我能感觉到她在担心您。”
“写这封信是因为有些话我一直想跟您说,但当着您的面说不出口。您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不是当科学家,也不是考第一名,是希望您能来参加一次家长会。从小学到高中,您一次都没来过。每次都是我妈去。同学们问我你爸是干什么的,我说我爸是当官的。他们说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连家长会都不来。我跟他们吵架,吵完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后来我就不跟任何人吵架了,同学问我就说‘我爸工作忙,来不了’,说完就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时候我觉得您不在乎我。”
吴良友的喉咙发紧。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才慢慢明白您在忙什么。您在忙的那些事——关停非法矿、治理污染、抓贪官、追间谍——比参加家长会重要得多。您不是在忙自己的事,您是在忙老百姓的事。我同学的爸爸有的做生意赚了很多钱,有的在机关里当个小科长天天陪孩子写作业。但他们做的那些事,跟您做的比起来,太小了。我为自己当年不懂事跟您闹别扭感到羞愧。我现在不敢说完全懂您了,但至少我懂了——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不是因为您完美,是因为您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我。您给了我没有后顾之忧的成长环境,给了我选择自己想走的道路的自由,也给了我一个能让我骄傲的父亲。”
吴良友的眼眶红了。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信封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书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吸顶灯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气压了回去。
窗外传来王菊花在客厅里跟母亲说话的声音——
“妈,吴语说想您了,让您注意身体别老操心”
——
还有厨房里李婷切菜的笃笃声,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又快又稳。
那些熟悉的、琐碎的、温暖的声音像一层薄膜包裹着这个安静的午后,把他从那些厚重的情绪里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等眼眶里那股酸涩退下去了一些,才站起身走出书房。
王菊花正在客厅里给母亲剥橘子,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信里写了什么?我还以为他要告状说你哪年没给他过生日呢。”
“没什么。就是些肉麻的话。”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走到母亲旁边坐下,“吴语说他在北京挺好的,让我们不用担心。导师对他很好,实验室的同事也很照顾他。”
母亲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就好。让他好好读书,别老惦记家里。他爷爷当年在矿上干活,几个月才回来一趟,也没见他惦记家里。男人就该在外面闯,闯出名堂来再回来。”
吴良友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在微微颤抖,像是在用力撑着某种情绪。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已经蔫了,她也没有注意到。
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布满了老年斑,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掌心的纹路深得像一条条干涸的溪沟。
“妈,等吴语回来,让他多陪陪您。他上次说想去您的老家看看,说那边山上的岩层构造很有意思。”
母亲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腿脚不太利索,走得很慢,在门框边停了一下,说要去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吴良友坐在沙发上,王菊花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掌心温热。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院子里那棵桂花的影子投在客厅窗帘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
客厅里飘着排骨藕汤的香气,浓而不腻,带着莲藕特有的清甜。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王菊花低低的说话声——“妈您坐着我来盛”
——李婷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温柔而踏实,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把他心里那些硌人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整个人慢慢地松了下来,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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