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的眼睛在火锅的蒸汽后面亮闪闪的,“你父亲当年在矿上也是这样——用脚丈量矿井下的每一寸土地,用眼睛看清楚每一块煤的成色。吴语在干他爷爷干过的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种工具。他爷爷用镐头和铁锹,他用地质锤和显微镜。这块土地上的矿脉不会变,地层不会变,但挖矿的人会变,一代一代地变下去,每一代都用不同的方式去触摸同一片地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街面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湿漉漉的梧桐叶照得闪闪光。
行人撑着伞慢慢走过,伞面上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锅里剩下的菜捞干净了,黄酒也喝完了。
沈红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放下手机,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穿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嘴角带着一丝微醺的笑意。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吴良友。
“以后我来省城出差的机会少了。在部里做分析师,主要是坐办公室,不用到处跑了。不过每年年底部里会派人到各省调研,到时候我争取来省里。你欠我的火锅还没请完。”
“随时来。东来顺这个位子,给你留着。”
吴良友站起身,“沈红,保重。下次来省城,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
“你也保重。吴良友。”
她叫了他的全名,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比以前温暖了——不再是那双在贵州山沟里冻得冰凉的手,也不是那双在审讯室单向玻璃后面紧握成拳的手。
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黄酒留下的微微暖意。
她转身走出包间,浅灰色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中渐渐变小,像一枚被风吹远的叶子,在楼梯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铜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油,红色的辣椒和深褐色的花椒在油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沉到锅底。
他端起剩下的小半杯黄酒一饮而尽,酒液已经凉了,但入喉时还能尝到那种微甜的、带着姜丝和红枣的味道。
窗外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正蹲在路边系鞋带。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沈红时的场景——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风衣走进省厅的小会议室,眼神锐利得像鹰,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整个人散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冷冰冰的国安干警,后来才知道她心底藏着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用来烧别人的,是用来照亮黑暗的。
现在这团火还在燃烧,只是换了燃烧的方式——
不再以追捕者的姿态出现,而是化作了在部委办公室里带着年轻人分析数据、撰写内参的另一种光。
那团火没有熄灭,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火,从烈火变成了温火。
手机震了。
王菊花来微信:“良友,我明天从北京回来。吴语给你买了一件衬衫,浅蓝色的,说这个颜色显年轻。他还给你写了一封信,放在衬衫盒子里,不让我拆。你早点回家休息,别又加班到半夜。妈炖了排骨藕汤,给你留着呢。”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小子,从小到大没给他写过信,现在在北京读了三年研究生,突然要写信,大概是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了。
他回复道:“路上注意安全。衬衫我喜欢。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他起身结了账,走出东来顺。
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把他从那种热腾腾的温暖里拉回了现实。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省城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街道两旁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迈步向停车场走去,脚步沉稳而踏实。
新的工作在等着他,新的一天也在等着他。
而他身后,有家人,有战友,有无数像彭大山、付大爷、杨大爷一样的老百姓在默默支持着他。
这条路上,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