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瀚——他不是地质专业出身,在省地质队干了十几年。他能拿到地质资料,能帮黑石选定填埋场位置。他退休前是副省级,能调动省级以上资源。他二十年前随团出访境外,在那里跟邝文辉见了面。他推荐我去北京培训——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在暗中观察我了,想看看我是不是能被收买。”
吴良友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不止这些。”
沈红从手提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程瀚退休前后的银行流水。他没有直接收过黑石的钱——他很谨慎,从不经手现金。但他的儿子在美国开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每年从宏泰贸易的离岸账户收到几十万美元的‘咨询费’。十几年累积下来,总额过五百万美元。这些钱足够他儿子在美国买房买车过上阔绰日子。而程瀚本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笔交易的经手人名单里。”
“用他儿子的账户收钱,自己在国内保持干净。他每年向有关方面申报个人重大事项时,隐瞒了这些境外资产。”
吴良友冷笑了一声,“这些钱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儿子在美国落网了。中美两国执法部门联合行动,以洗钱罪和共谋罪逮捕了他儿子。他儿子为了争取减刑,全交代了——包括他爸是怎么通过加密邮件向邝文辉传递情报,怎么利用省人大副主任的身份调阅国土资源规划文件,怎么在黑石覆灭后试图激活‘休眠资产’。”
沈红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北京的批复已经下来了。明天一早,对程瀚采取强制措施。我今天请你吃这顿火锅,算是提前庆祝。”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沈红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眼眶酸。
程瀚,这个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好人”
的老领导,原来就是藏得最深的那个内鬼。
他想起多年前去北京培训时,程瀚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吴,好好学,前途无量”
。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长辈的关爱,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在打量一颗棋子。
而马锋,这些年来被他反复怀疑的马锋,却从头到尾都是清白的。
“马厅的清白,你帮我确认了吗?”
吴良友的声音有些沙哑。
“确认了。程瀚的儿子交代,他爸曾经多次试图拉拢马锋,但马锋每次都拒绝了。邝文杰去试探马锋,也碰了一鼻子灰。马锋退休前后银行流水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可疑收入。他唯一的问题,是当年在经委审批供电专线时被孙副省长打了招呼,按程序签了字。但那条专线本身审批程序合法,事后他也没有从中获利,不构成违纪。马锋不是‘猫头鹰’,他只是一个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的老地质工作者。”
沈红看着吴良友,“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查他。你不用自责——坐在这个位子上,公私分明是对的。马锋不会怪你。”
“他当然不会怪我。”
吴良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他只会像上次那样,把特批手续的复印件主动塞到我手里,说‘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他这辈子就是这样——坦荡得让人无地自容。”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铜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窗外的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
沈红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讲话。
“这是程瀚最后一次出席公开活动的照片。你猜他在会上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领导干部要守住底线,不能做对不起组织和人民的事。’”
沈红冷笑了一声,“这种人,台上说一套,台下做一套。能用儿子的公司洗钱洗了十几年,面不改色地在主席台上讲廉政。心理素质比邝文辉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