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大早的。
宁国公府东苑的规矩,似乎比宫仪还难学。
皇帝从城南回宫时,已经换回了那身常服,脸上那点市井里的尘气,也一并洗了去。
他心情似乎不错,进了御书房,便叫德安去钦天监传话,赏了监正一套上用的文房。
德安领旨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却是一脸哭笑不得。
“怎么?”
皇帝正批着折子,头也没抬,“钦天监不肯领赏?”
“领是领了。”
德安躬着身,“只是那老货……说了几句浑话。”
“讲。”
“监正说,他老人家再过几个月就要告老还乡了,只盼着能囫囵个儿回家含饴弄孙,实在不想再接陛下这样‘掐算国运’的差事,怕交代在这上头。”
德安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往后这些掐指头的活儿,请陛下多使唤他那小徒弟。年轻,扛造。”
皇帝“噗”
地一声,被这话逗得搁了朱笔。
“他倒有自知之明。”
“奴才当时就骂他了。”
德安义愤填膺,“奴才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这把年纪了,怎的还这般贪生怕死!”
“他怎么说?”
“他说——”
德安那张脸皱成了一团,“他说,‘老臣干的就是这掐算生死的行当,正因为算得多,才最惜命。不怕死的,都不配算命。’”
皇帝笑出了声。
德安愤愤道:“奴才气不过,就骂他厚颜无耻。他还美滋滋地应了,说奴才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皇帝笑够了,才慢慢收了笑意,端起茶。
“由他去。”
他淡淡道:“这老东西滑头是滑头,那日大殿上‘至阴定盘’那套话,倒说得滴水不漏。”
德安陪着笑。
皇帝呷了口茶,目光落回那道尚未批完的折子上。
礼部新尚书递上来的祭典仪程,已经拟定,只待三日后行礼。
他指尖在“纪氏”
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饵已经下了。
水也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