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槐市口,一场急雨刚过。
暑气被雨水压下去大半,青石板上腾着湿热的水汽。城门根下搭着一溜窄棚,卖面的、卖凉茶的、替人看行李的挤在一处。脚夫们蹲在墙根下吃饭,一口面能吸出半条巷子的响。
墙角,一个歇脚的脚夫刚从怀里摸出个粗面饼子,就着咸菜要吃。
一根细拐杖,不轻不重地按住了饼边。
另一个戴斗笠、同样脚夫打扮的人,端着一碗刚买的面,蹲了下来。
斗笠压得很低,声音也压得很低。
“毒蛇吐信子。”
那吃饼的“脚夫”
头也没抬,含糊应了半句。
“……天上下刀子。”
戴斗笠的人一噎。
“陛下。”
裴璟渊无奈地低声提醒,“是‘没有脚印子’。”
“朕知道。”
皇帝慢条斯理地咬了口饼,“朕试试你记性。”
裴璟渊:“……”
他掀了掀斗笠,飞快扫了一眼四下。雨后的槐市口人来人往,扁担、麻袋、吆喝声乱成一团,谁也不会多看两个蹲在墙根啃饼的脚夫一眼。
“陛……东家,上回不是说,臣从暗道进宫面圣便可。何必劳动圣驾,亲自扮成这样?”
“这样怎么了?”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短打,颇为满意,“朕穿这身,走在市井里,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气势。”
裴璟渊看了一眼。
那不过是一身洗得白的短褐,混在满街脚夫里,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他违心道:“东家英明,确有几分气势。”
皇帝满意了,又咬了口饼,这才言归正传。
“纪家和宁家,近来闹得不可开交。朝里怎么说?”
“风向变了。”
裴璟渊道,“东家封纪氏为诰命后,原先跟着崔系喊‘宁府该与罪臣女切割’的,如今大半噤了声。机灵些的,已经改口说纪将军的案子兴许另有隐情,还有人翻出纪将军当年戍边旧功,替他惋惜。”
皇帝“唔”
了一声。
墙头草见风就倒。他封那道诰命,一竿子搅下去,谁是真跟着崔元甫,谁只是随风摇摆,水面上便浮出了大概。
“如今还硬咬着‘通敌’不放的呢?”
“剩下的,几乎都是崔相的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