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承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今日在醉仙居输掉的,是一千两。侄子递来的,是四千两。这哪里是奉还,分明是白送。
“这、这怎么使得!”
他连连摆手,“春哥儿,这银子我不能要,你这……”
宁遇春却已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推拒的手。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可按下去,宁承业竟一下没能抽开。
“二叔。”
宁遇春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家和万事兴啊!”
宁承业一怔。
“前些日子,小柔查账,冲撞了二婶,叫二婶受了委屈。”
宁遇春慢条斯理道,“二婶心里有气,也是应当的。侄儿今日来,一是奉还银票,二呢……”
他顿了顿。
“往后,还要劳烦二叔二婶,在母亲面前,多替小柔说几句好话。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您说是不是?”
宁承业捏着那叠银票,手心里全是汗。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个囫囵话来。
宁遇春像是瞧出了他的窘迫,忽然又笑了笑。
“二叔要是实在过意不去——”
他扶着蓬莱的手,微微前倾,“不如,就请侄儿喝顿酒吧。侄儿今日忙了一整日,到这会儿,还没顾上吃饭呢。”
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请一顿酒,便算两清了。银子是侄子请客的谢仪,谁也不欠谁。
宁承业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他忙不迭应下,回头冲屋里交代了吴翠云几句,又亲自替宁遇春披了件挡风的外裳,一叠声地张罗着往外走。
“走走走,二叔请你,二叔请你!城东那家的酒最是地道——春哥儿你这身子,可得多补补……”
宁遇春由蓬莱和宁承业一左一右扶着,慢慢往院外走去。
宁遇春回东苑时,夜已经深了。
府里大半灯火都歇了,只东苑廊下还留着几盏风灯。灯影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落在青石路上,一截明,一截暗。
他身上带着酒气。
不重,却很清楚。
蓬莱扶着他,心里直打鼓。
这一晚,世子同二老爷在城南小楼坐了大半个时辰。酒没喝多少,话倒说了不少。二老爷起先还拘着,后来大概是真被那四千两银票烫软了骨头,又被几句“家和万事兴”
哄得没了防备,连说话都比平日多了几分热乎。
蓬莱在旁听得胆战心惊。
世子一句重话没有,二老爷却像自己把自己往坑里送。
等出了酒楼,夜风一吹,宁遇春脸色更白了些,唇边那点笑意也淡了。
他扶着蓬莱,脚步比平日更虚浮几分,转过回廊,一眼便看见前头不远处,纪小柔正由素秋打着灯笼,往院里去。
看那样子,也是刚从外头回来。
宁遇春脚步顿了顿。
这么晚了,她去了哪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顺着酒气涌了上来。
他也懒得深究是酒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点烦躁里,鬼使神差地,掺进了几日前阿青回禀时的一句话。
那沐子宴,像是要亲夫人。
宁遇春眼底沉了沉,抬脚便往纪小柔的方向去。
到了房门口,却被人不软不硬地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