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唇,急促地呼吸,胸腔剧烈起伏着,面色极其苍白。他想起来,他早就不是那个能够说出这句话的人。
那个能够说出这些话、能够痛斥林焉恒的人已经死了。带着所有对他的怨、失望、憎恶、愤怒,变成了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个坟墓里的泥土。他用从林焉恒那里学来的完美无缺的笑来对付他,好似这样就能在每一次浅浅的微笑中以毒攻毒,好似他能够看破他眼里的怨、失望、憎恶、愤怒。可是林焉恒好像从未仔细地看过他的眼睛。于是那些怨啊,失望啊,全部就变成了柔和的浅笑,变成记忆里妻子温柔的容颜。
其余的,再没有了。
“你真是个疯子。疯子。”
楼兰谙胸口一阵痛,气闷的痛好似可以跳动的活物,它在他狭窄的身体里痛苦地憋死了,而后在胸腔里聚成无法抒出去的气。
“这个也是真话吧。”
“还有什么想说的,靠着这点药物作用一起说了。”
林焉恒毫不介意这些话,宽容地把它们忽略。他的手指压在楼兰谙的手指上,让那人颤栗抖动的手指紧紧地压住自己的伤痕,伤口被大力按压得往下凹陷,植入皮肉下的硬物隔着滚烫的一层皮肉和手指触碰,林焉恒的呼吸不可查地滞了半瞬,疼痛迅地窜上大脑。
几乎同时,楼兰谙说:“我好痛。”
他的呼吸很乱,字从唇齿里逼出,带着喘出的风。
他说着恳求的话,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情绪却与哀求背道而驰,那难说的情绪在颤动的瞳眸里闪过,是莫大的说不清的失望。
“放过我。”
“求你了,放过我。”
楼兰谙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谁,面前的人又是谁了。
他的身体不好。情绪剧烈起伏下大脑好像针扎一样痛,所有药物注射的副作用一股脑地涌现,他感觉全身上下都被淹没在了水里,冷汗浸出来,他忍不住地想大口呼吸更多的氧气,但是气却越来越少直到只进不出。
束缚带把他牢牢绑在了平床上,任何挣扎都仿若水里浮起的星点泡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呛咳着沉没进水底,张口吸入嘴里的氧气已经稀薄到微不可查。
他好像在下沉中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几个字的字音他听不清。他意识有些模糊,想,太远了。隔着厚厚的水面,耳朵里嗡鸣着,他一点也听不清。
“够了!我不想听!”
他断然大喝,他看见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嘴边的气泡往遥远的水面浮去,难得声色俱厉的话语炸开,好像起了作用,耳边的呼唤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了。
楼兰谙就在死寂中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只手破开水面、打破了难得的寂静比水还要冰凉湿润的东西跟着那只手罩在了他的鼻子、嘴唇上。楼兰谙在真实的窒息中陡然睁开眼,脸颊边冷冷的汗水迅滚落。他的肺开始急压缩拱起汲取更多的氧气,胸口急切地起伏,可是每一次呼吸都被压上来的手掌控制住,稀薄的氧气和让人眩晕的气味被他一股脑吸入鼻腔。
没等他剧烈的呼吸恢复正常,他就很快意识到了不对。楼兰谙瞳孔收缩,伸手啪地一下攥上林焉恒的手腕,却为时已晚。
“睡吧。”
他听见眼前人说。
身上的束缚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他侧倒在平床上,意识迷离之间,看到林焉恒半跪在他身边,手仍然捂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他身上难得穿着一身西装,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从公司过来。他半跪在地上,西装裤就起了褶皱。楼兰谙侧着望他,视线一眨也不眨,他看见这个人几十年如一日仍旧清俊的脸,这张熟悉的脸真是怎么都无法摆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年年都无法摆脱。
他捂在他口鼻上的湿漉漉的纱布上有迷药。
那应该是大剂量的迷药。楼兰谙不确定自己现在失去了意识,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会在哪里醒来。
他只能竭力望着林焉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