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就和只有自己在意这件事似的,章斐有些失落,硬塞了个生煎下去,再抬起头时往裴疏雨手里的书一瞟封面有点儿眼熟。
现在已经鲜少有牛皮纸当封面的书了,裴疏雨手上那本便是其中之一,只有老书才有影映似的印刷质量,连书名都歪了三寸。
《佩索阿诗集》。
小学义务教育要求人人看泰戈尔的时候,章斐却剑走偏锋,从他哥的书架上抽了本佩索阿下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来自葡萄牙的文字太过晦涩,细细咀嚼后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寂寥、彷徨的虚无主义对当时的章斐就像偶然间瞥到cu1t片一段血腥荒诞的片段,既觉得恶心,又上瘾。
但好在,大部分诗的含义他都看不懂,在学校一次捐书活动上把诗集交了上去。
现在裴疏雨手里这本似乎就是他捐掉的诗集,章斐不确定,想把书拿来看看。
“哥,你手里这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裴疏雨抬起头,没说什么,把书递了过来。
二次拥有这本书的主人并不珍惜它,反反复复把诗集读了好几遍,书页黄泛皱,合在一起甚至黏不起来。印刷体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随笔和感悟,字体飘逸凌厉,是裴疏雨的手笔。
翻开的这页是佩索阿1888年开始写下的编集《由于无知而沉睡》。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几个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文字紧跟其后:“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死又活的?”
果然是章斐看第一遍时随手写下的文字,但这事儿还没完,后面裴疏雨竟然写了一段回复给他。
“因为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所以才弥足珍贵,死亡赋予个体重量,因为终将消逝,所以才足够沉重。”
怔怔地看着这写信似的一问一答,章斐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涩然。
很多年前他对滑梯下的陌生男孩也有这样的感觉,灵魂像蜗牛触角,蠕动着互相触碰,出看不见的嗡鸣。
那共鸣延续至今,似乎转移到了裴疏雨身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止不住劲儿,笑声越来越大,道:“哥,这是我以前的书,我还在上面写字了呢,后来学校捐书捐掉了,没想到进你手里了,怎么这么巧?”
裴疏雨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你的书?”
“是啊,你看这一行字,真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写的,这书怎么会在你手上啊?跳蚤市场淘来的吗?”
裴疏雨沉默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章斐的表情,直到对方嘴角僵硬起来才泄气似的低笑一声:“章斐,你真搞笑。”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说这句话是因为不信,正想继续证明,对方却接着说:“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以前家境很差吧,其实不是很差,是根本没有家境,我是孤儿,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当时养我们的阿妈说有学校捐了书给我们,每人都分到一本,我分到的就是这本诗集。”
章斐怔然,裴疏雨是孤儿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缘分这么巧妙,他还以为捐上去的书都被学校论斤卖了,结果真的捐给了孤儿院,还正好是城东孤儿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本书,裴疏雨还有好多事没有说。
在谈不上有任何色彩和快乐的童年,书和绘本是比猪肉还要珍贵的东西,到离开孤儿院前,裴疏雨真正拥有的就只有这本书。
他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看完了就再看一遍,有时前主人写下的问题实在太蠢,裴疏雨也被逗笑了,每年都会给这个小孩写不同的回复。
就这样在最痛苦惘然的岁月里,与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孩子分享这些冷而伤感的文字,回答他的问题,也回答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问题,直到再也回答不出任何一个字,这算是裴疏雨童年里最难得的慰藉。
“你为什么要问出这种问题,‘为什么又死又活的’。”
裴疏雨问,“小孩子干嘛要看佩索阿。”
你那时不是也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