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应了一声好,把价钱记在心里,端着空碗还到摊子上,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找陆时沛的路上要穿过一条斜街。傍晚时分,街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炒栗子的、卖炊饼的、卖竹编蛐蛐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姝言栖走到炒栗子摊前,那股焦香甜糯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铁砂里埋着的栗子个个油亮,摊主拿铁铲翻得哗哗响。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逛了这一路,自己又是喝藕粉又是吃桂花糕,陆时沛好像什么都没吃。这个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嘴馋,或者说大理寺的卷宗比炒栗子更能填饱肚子。
她摸出铜板买了半斤栗子,拿油纸包好,揣在手里热乎乎的。刚炒出来的栗子烫手。
她左右倒了两回才拿稳,心想待会儿塞给陆时沛的时候,不知道他脸上那层平淡的表情会不会裂开一道缝。
穿过斜街拐角,远远就看见陆时沛站在一棵槐树底下,跟刚才分开时的位置一样。
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两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壳子,在灯笼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姝言栖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个人,她去还个碗的工夫,他就跑去买糖葫芦了?”
姝言栖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
她站在斜街口那棵桂花树底下,隔着小半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花灯摊上叮叮当当的风铃声,远远地看着他。
槐树,灯笼底下那个人。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得不像第一次见。
她应该见过。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但她说不清楚。
可那种感觉又真真切切,像是记忆被水泡过之后剩下的一层模糊的影子,抓不住,又散不开。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等过她。
她想不起来了。因为那层记忆太薄了,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就像池塘里的月亮,手指刚碰到水面就散成了一片。
……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一阵晚风悄悄吹过,头顶的桂花簌簌地落了一身。
细碎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肩上,落在了板栗的油纸包上,落在了她的头上。
桂花的香气在空中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整个秋天都酿成了蜜,从头顶浇了下来。
而就在另一边,这时的槐树底下。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半条街撞在了一起。
他们中间是人来人往的夜市,是晃动的花灯和桂花簌簌的落影,是热热闹闹的烟火人间。
卖花灯的在吆喝,小孩提着兔儿灯在追逐,炒栗子的铁铲在哗哗地翻着。所有的画面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只剩下灯笼的光一明一灭。
只剩下桂花的香气一阵浓一阵淡。
只剩下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望。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就这样看着,愣了神,忽然她想起了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词,是偷听教书先生念的,
那时候她坐在窗外听着,结果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可此刻,那句词却自己浮了上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这是真的。原来灯火阑珊处,真的可以站着一个在等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