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赶到时,测深的明军水手正把铅锤从泥水里提出来。绳上每隔一尺打着结,结旁还挂着浸过油的木片,分别标记涨潮、平潮和落潮的水位。
“七日的记录还没齐。”
老鲁指着海湾入口,“现在只能确定一条主水道,不能说它全年都安全。”
郑森蹲下看了看摊在石上的水深记录:“东岸两门重炮,炮口朝外礁;西岸轻炮不追求远射,只打进入浅水的船头和小艇。中间留下假炮位,木架和黑布都要像真的,别把能用的火药浪费在空壳上。”
老鲁点头,招呼工匠把石块往东岸拖。米盖尔带来的外籍辅兵则在浅水里打桩,木桩并没有密密麻麻地封死整个湾口,而是按照测得的水道分成三排,中央留出一条只能容小艇通过的窄缝。
米盖尔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指着一排桩木道:“这排桩不能再往西。涨潮后水流会把自己的小艇也推向桩上。”
“你怕他们撞坏木桩?”
梁岳问。
“我怕我们的人救火时没有路。”
米盖尔抹去脸上的水,“敌军若真派小艇,必然先走深水。把他们逼到这里,岸上的短铳才能打得准。”
梁岳看了一眼木桩之间的空隙,没再反驳,只让工匠在桩头削出斜角,又命人把铁蒺藜分散埋进泥滩,不许成片堆放,以免涨潮冲走。
浅湾内,“破浪”
号的船底已经被垫上木墩,四名工匠轮流钻入水下检查接缝。船身仍有轻微渗水,手摇泵每隔一段时间便响起一阵沉闷的吱呀声。
郑森登船时,老鲁正趴在舵叶旁,用小锤敲击裂缝边缘。
“舵叶还能撑多久?”
郑森问。
“在湾里拖动,能撑。出外礁,不能保证。”
老鲁没有抬头,“主桅根部的裂纹已经用夹木压住,可那只是把力分到两根横梁上。遇到横浪,先断的是夹木,随后才轮到船底。”
郑森走到侧舷炮位,看到炮手只把三门已验过的侧舷炮装上炮车,旁边其余炮位都挂着红布牌,表示尚未清膛。
“这三门能否固定射击?”
他问。
“能,但每次击后都要检查炮耳和炮架。”
老鲁答道,“两门旋炮可以打小艇,不能拿去和大船硬拼。船现在只能靠绞盘和小艇在湾内调整角度,不能斩锚出海。”
“那就把它当作湾内炮台。”
郑森说,“锚位要下两道,绞盘留在岸上,火药分批送船。船上只留一轮装填量,其余存岸边干仓。”
何文盛立即打开军需册:“每门炮每次领药有定额,炮手、工匠、文书三人签字。没有签字,谁也不得从火药所取第二份。”
曹七从跳板另一头走来,右臂仍吊在胸前,肩头结痂处被药布压着。他看着船上炮位,眼睛亮:“给我一队火铳手,我守‘破浪’。”
“你守不了船。”
郑森连头都没回,“右手不能提刀,不能攀船,不能在甲板上挤着装填。你留在岸上,负责各炮位之间的传令和换班。”
曹七脸色一沉:“我还能站着传令。”
“站着也要听医官的时辰。旧伤若再裂,你连传令都做不了。”
“敌舰来了,难道让我坐在木凳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