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乃大齐帝都,天子宫阙所在。
京中百万人口,五方杂处,三教九流皆有,权贵遍地走,皇亲多如狗。
为便于治理,京城便划分为两县:以秦淮河为界,河之南称江宁,河之北称上元。
两县共治京城,上元县衙坐落在城北,正对着一条还算宽阔的街巷,平日里车马往来,也算热闹。
若放在寻常府县,这上元知县好歹也是一方父母官,在治下百姓面前,那是天一般的存在。
可偏偏,他这衙门开在了天子脚下。
无论走到哪里,抬头就是六部九卿,转身就是国公侯伯,随便一个路过的官员,品级都比他这个六品知县高出好几头。
用上一任知县离任时的话说:“在这上元县做官,日日如履薄冰,夜夜如临深渊。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告到你案头的,是哪家公子的斗殴,还是哪位大人的家奴闹事。”
今夜,李承安对此话深有体会。
李承安,便是上元县知县,年方四十出头,面相和善,为官本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上元县已经兢兢业业熬了三年,日日盼着吏部能开恩,把他调去个外省任上,哪怕是个穷乡僻壤,也好过在这京城日日提心吊胆。
此时已是亥时三刻,李承安穿着一身素色便袍,靠在藤椅上捧着一本《水经注》,看得正入神。
他旁边的小几上,一盏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茶香清幽,与窗外时隐时现的虫鸣交织在一起,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
的惬意。
就在他端起茶壶准备再续一杯的工夫时候。
“县尊!!县尊!!!”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喘息。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砰”
的一声撞在墙上。
一个身穿皂衣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李承安用了多年的老幕僚。
刘师爷。
刘师爷已经年过五旬,平日里做事沉稳老练,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此刻的他,却满脸惊惶,额头上全是汗珠,连帽子都跑的歪歪斜斜。
李承安被他这动静吓的手里茶壶都随之一顿。
他稳了稳心神后,放下书皱眉说道:
“刘师爷,你也是跟着本官多年的老人了,怎的这般沉不住气?”
“本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
“有事慢慢说,急什么?”
“难道这天塌下来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语气里尽是从容。
说完,他还拿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刘师爷见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急得双脚直跺地,语气上都带了几分哭腔:
“县尊!!这次是真的天塌了!!”
“方言!!”
“还有徐瑛!!”
“他们在望天阙互殴,打起来了!!”
“如今两拨人已经出了望天阙,正往咱们县衙这边来了!”
“说是要来评理!!”
“噗!!!!”
李承安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猛地喷了出来。
茶水在空中形成一片细雾,溅了他自己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刘师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谁??”
“谁和谁来县衙了???”
刘师爷见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连连点头,声音却越发急促:
“方言!那个告倒右都御史的方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