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未曾踏足长乐殿,这于后宫众妃而言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想那魏贵妃,入宫足足一载才得侍寝,由此便知,圣上虽正值盛年,却并不耽于女色。
可她和才人的身份到底不同。
纵使皇上无心情爱,也理应前去一趟,既是给赵家体面,亦是顾全太后的颜面。
圣驾迟迟不至,外人只当作一桩闲谈笑话,听一过便罢,落在太后眼中,却无异于当众掼她的脸面。
是以,和才人入宫的第二日,后宫众人赴慈宁宫请安,卫菡一踏入殿内,便觉殿中气氛沉了几分,太后脸上不见半分笑意,冷意明明白白摆在面上。
按宫中规矩,新人入宫第二日,阖宫妃嫔皆要齐聚慈宁宫,一则恭贺新人入宫,二来后宫诸人正式相见认礼。
这一日来的人最为齐整,就连深居宫内、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几位太妃,也三三两两过来凑这份热闹。
卫菡是独自前来的,今日并未带上佑宁。
并非幼童不愿过来,而是元祯长公主不日便要离宫返程,又格外疼惜佑宁,在征得卫菡应允后,便将孩子留在身边,带着四处玩耍去了。
殿内灯火融融,珠翠环佩之声络绎不绝,一众妃嫔按位分立两侧,目光都若有似无落在站在末位的赵与萱身上。
人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请安,不会那般安稳顺遂。
感受着殿内异于寻常的沉滞气氛,卫菡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纳闷。
一时并未将这份郁气归罪到和才人身上,她只知道,太后此刻心绪不佳,保不齐那股火气就冲着谁去了。
她不由得敛了心神,愈谨慎起来。
人活在世,活的尊严,活的脸面,谁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一通斥责。
只是今日太后这满腔愠怒,矛头分明直指一人,倒也不会叫旁人分摊了火力。
不多时,和才人姗姗入殿。
一脚踏进门槛,便被这沉甸甸的低压裹住,她心思玲珑,头脑清晰,自然明白这股威压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
来不及去思索其他,和才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跪伏在地,行入宫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大礼,声音清亮有度:“妾赵与萱,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愿太后凤体康泰,福寿绵长。见过诸位太妃娘娘,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她重重叩下去,礼节做得分毫不错,干净又漂亮。
殿中霎时间静得可怖,袅袅升腾的檀香仿佛都凝滞在了半空,环佩之声尽数消弭,连众人的呼吸都压得极轻,落一根细针在地上,怕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和才人伏跪于地,脊背绷得笔直,久久没有等到太后叫起的旨意,便就那样一动不动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她低垂着头磕在地上,众人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分辨不出她此刻是否难堪,是否委屈。
新人入宫第二日便当众受此磋磨,难之人既不是位份居的贵妃,也不是协理六宫的贤妃,偏偏是与她有着千丝万缕姻亲牵绊的太后,其中意味,耐人寻味,更像是杀鸡儆猴。
纵然殿中众人早察觉太后今日面色不善,却谁也未曾料到,她竟会这般不留情面,当众折损自家姑娘的体面。
满殿妃嫔神色各异,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跪在地上的身影,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窥探,还有几分隔岸观火的玩味。
这宫中最不缺看戏的人,有些人明面交着好,可却不代表他心里也念着你好,甚至可能在你出丑的时候,他在一旁心里头鼓着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