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座中怀抱琵琶的乐师暗自窃瞥,惊乱了一响弦音,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闻声徐徐撩眼,像是被一声荒腔走板逗弄出兴味,他唇角轻提,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
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
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
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
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
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
严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
,严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梢……还有月光。”
严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