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粼倦然抬眼。
白龙涎香氤氲缭绕,眼帘先撞见一袭朱袍烈烈,玉带悬腰,右手缠着一条珊瑚数珠手钏。
“久等了。”
绯色重锦非但未减峻肃,反衬得来人通身一股沉冽的威仪,高挺如玉山巍然,渊岳峙而立。
宫粼仰起脸,轻轻应了声:“好慢啊,少爷。”
严垂睫看了他片刻,没作声,只是一靠近,周身若有若无的熏醉酒意便拂到宫粼鼻尖。
宫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稍顿须臾,严才不紧不慢地撩袍落座:“方才你叫我什么?”
“少爷呀。”
宫粼眸光轻动,一本正经道,“你我今日虽是成亲,可到底刚相识,总不好叫得太亲昵,否则也有些太过孟浪轻浮了,况且……”
严无声地挑了挑浓眉:“况且什么?”
宫粼满脸真挚:“万一成亲还不足月,少爷又将我克死了,我怕到时‘夫君’会伤心难抑,还是先不要着急改口好了。”
严:“……”
他怎么听闻这位“新娘”
性情怯懦,谨小慎微?
适才进屋严还诧然盘踞在皇城一隅的妖异之物竟非普通邪祟,能将宫粼骗进他的话本戏法,结果哪怕他眼下着了道,也浑不按戏文里的章程来。
这迷障本是一卷淡墨写意,宫粼却自成浓烈重彩,笔锋一落便径直覆尽了底色。
心念电转,严转了转手中的珊瑚数珠:”
听说你们兄妹自幼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既嫁入府中,往后不必过分拘束。“
“没想到,少爷如此心善体贴。”
宫粼立刻顺杆而上,先颔应和,继而眼睫微垂,轻声可怜兮兮地叹道,“我命薄福浅,又不曾读过几日书,笨嘴拙舌,言语若有冒失之处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望少爷切莫怪罪。”
严心道,分明是巧言令色,嘴上却说:“无妨。”
语毕,严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身真红罗地长褙子,外罩素纱宽袖大衫,襟前缀着朱丝线绣成的重瓣山茶纹,花影深浓,几欲透出薄如蝉翼的罗衣。
“多谢少爷。”
宫粼抿唇沁出梨涡,间的鎏金步摇冠点翠幽蓝,珊瑚绮丽,簪头悬下一串珍珠坠子,颗颗浑圆如月露,随着轻浅的呼吸,在他白皙的颊边微微晃动,“少爷要进些橘皮汤醒醒酒吗?”
一缕幽冽的梅香从宫粼颈畔肌肤渗出,仿若与襟前山茶蒸腾的馥郁香息交缠,良晌,严敛眸:“不必了。”
接着转而问,“那依你看,如何是不孟浪?”
宫粼眼波微一流转,便将严往不宜春宵洞房的方向引,似真似假地掐指细数,一派认真研讨的模样:“照话本上说……世间情爱,左不过是一相顾执手,二相拥入怀,三相濡以沫,四……相融云雨?”
他话音在唇边打了个旋儿,目睫轻抬,“哪怕不是风花雪月,也总得先互相知悉些深浅,了解一二。”
“有道理。”
严颔,顺着他的话茬,“那就按你说的,从知悉彼此开始慢慢来。”
说罢,不等宫粼搭腔,严已沉吟开口。
“你跟一个人明明是旧相识,重逢却故作不识,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