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后,宫粼有时会故意提起先前在当涂的往事,严明知他是逞口舌之快,却总忍不住生气,渐渐的习以为常,宫粼也就自知无趣地不怎么用这招了。
看着近在咫尺格外不设防的静谧睡相,严心道若是宫粼清醒时也是这般安生模样,他就不会奇怪琉璃光明王为何将宫粼带回神域了。
近来严宵衣旰食,所忙不止长夜卫一事。他虽潜隐在人间,辖域万机却悉无遗漏,亲力亲为。
前些时日,江阎……或者该称降阎魔明王,遣其胁侍乌鸦传信,说渡北远海的六道祸乱乃因关押在无间的邪祟擅破封禁所致。
此事虽并非宫粼引起,可他趁机布下那一局霜山师徒的戏码,牵涉的因果纠葛是一笔难清的烂账。
但终究是跟宫粼脱不开干系。
纵使是位高权重的琉璃光明王,恐怕也难以袒护。
更何况,犯错就得承担代价。
严垂眼扫过宫粼睡梦中无意识用手拢住的腰腹,见他淡色的眉梢浅浅蹙起,像是有东西很不安分似的鼓动着要破肉而出。
……莫非神域已经降下“天人五衰”
敕令?故而宫粼的身子才越来越虚弱?
严阖了阖眼,掌心覆过宫粼的手背,力道轻缓地揉了揉。
神明天人五衰之象不尽相同,宫粼连日来嗜睡虚弱,本来就点兵点将似的挑食,好不容易咽下去点清甜的吃食又一阵干呕,诸般寝食难安,令严一时难以断明缘由。
思索间,严觑见耳后一绺浓烈金又缠住了宫粼散华似的尾,心想这会儿得解开,免得稍后耽搁了正事。
能德寺住持托严追查皇城百姓接连失踪的疑案事皆在深宵,今夜必不太平。
不曾想,这缕金桂撒雪的丝瞧着分明,却越理越乱,难舍难分。
约莫半炷香之后,严心平气和地望着面前仍旧缠乱成络子的结,觉得有必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子时三刻。
檐廊传来千总管的通禀:“大人,长夜卫的缇骑来报,白瓯阁出了乱子,”
严应了声,甫一轻手轻脚起身,衣袂声便惊动了浅眠的宫粼,
“我也去。”
宫粼眼睑还蒙着初醒的倦色,没等严开腔,他义正辞严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耍了这么拙劣的手段,让朱雀大人错怪到我头上。”
严眉宇不禁一挑。
“皇城百姓深陷险境,多一份助力就能早一日破案。”
宫粼理直气壮,“您不会为私情而坏了公理吧?”
这话由宫粼说出来属实稀奇。
宫粼又道:“退一万步,难不成我为自己寻个清白,也不许吗?”
严略作忖度,不置可否,只是殷鉴不远,为防宫粼又惹出什么事端罪加一等,他几步上前抬手圈住宫粼的颈项:“戴上这个,若有妄动,我立刻就会知道。”
一道黑色雀羽盘成的锁环轻扣在他喉间。
良晌,宫粼指尖勾住瘙得皮肤酥痒的翎羽璎珞,低睨着轻声一笑:“朱雀大人这样糟蹋雀羽,就不怕哪日羽毛脱尽,成了秃毛雀吗?”
严:“……”
缄默须臾,严还是没将这只是他的寻常换羽说出口。
*
白瓯阁在皇城西角楼南侧,紧挨着长夜卫仗司跟右掖门,朱楼神观,拱桥车马,低处壁立黑漆木柱,两条横穿旧京城的护城河道交叉而过,昼夜皆似漂满金箔屑胭脂碎,再往内便要踏进森严的御街。
坊市另一端的梨园也正是喧阗之时。
鬓边点翠与绣金鸾带在通明灯烛下流转如波,檀板疾叩,怀鼓清越,云锣碎响如珠落玉盘,台下灯挂椅坐着的看客抚掌喝彩,栀子灯下人影交错,提梁壶嘴拱出龙井氤氲,连螺钿食盒里头的蜜饯果子都堆叠成山。
只是这一景繁闹的尘世熙攘,却隐隐藏着几丝哀戚的啜泣。
宫粼白日困恹恹的,一入夜倒是精神多了,园主恭恭敬敬地引他入高楼雅间。
“夜露深重,教主大人当心足下。”
宫粼穿过朱漆栏杆,余光不经意瞥过一方青石盆池。
水面倒影,他才察觉自己满头雪在睡着时被编作一股,垂落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