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凡来到御龙峰已经三日。
这三日里,他跟着李潇遥几乎走遍了镇天峰的大部分区域。镇天峰作为御龙七峰的主峰,建筑布局大气规整,从山脚的演武场到山腰的议事殿,再到峰顶的龙主居所,每一处建筑都与山势紧密结合,并非随意选址搭建,而是根据山体的天然走向和风向日照进行了长期的规划与调整,行走其间能感受到每一步台阶的高度差都经过计算,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
镇天峰的主道由深色石块铺成,宽度足够五人并行,两侧每隔一定距离便设有低矮的石灯,灯座雕刻成盘龙状,龙首朝前,与行人的行走方向保持一致。晨间雾气未散时,石灯之间的视野会受到一定程度的阻隔,往往要走到灯下才能看清前方的台阶轮廓。
李潇遥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有时会在某处石栏边停下来,指出山腰某座建筑的用途或某段石阶通向哪里,语气自然,像是一个在熟悉的街道上行走时顺手指出沿途建筑,既不过度阐述,也不急于确认对方是否已接收到全部信息。
第二日,他们去了凌霄峰。
相比镇天峰的规整大气,凌霄峰的地势更为舒缓,坡度较缓,山腰以下有大片药圃和灵田,田埂间穿插着细长的水渠,水引自山涧,沿着石砌的导流槽逐级下渗,在低处汇集成几道细流,沿着地势自然向外溢出。药圃的颜色层次分明,从浅绿到墨绿,在某些区域还会出现淡紫色的叶片,在风中翻转时露出背面的银白色脉络,像是纸张翻面时展现出的暗纹。
凌霄峰的建筑大多依着地势排列,间距较宽,不像镇天峰那样集中。石径两侧的古树枝叶交错,遮住了部分天空,光线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时呈现出细碎的光斑,随着风的摆动而持续位移。
君凡走在李潇遥身侧,注意到凌霄峰的药圃边缘大多用低矮的石块围边,石块的间隙中生长着细长的叶片,颜色比药圃里的作物略浅。有几片田畦的入口处竖着木牌,上面写着药材的名称和种植年份,字迹笔画沉稳,墨水渗入木纹的深度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陆续补写上去的,字体和间距保持着一贯的节奏和排列方式。
“这些药圃是凌霄峰的主要产出,灵草和药材一部分供御龙峰内部使用,另一部分会定期运往龙舟城和其他城池售卖。”
李潇遥的目光扫过那些田畦的边缘,没有在某一块上停留,只是继续沿着石径向山上走去,“你看那边,沿山势排下去的三块大田畦,就是清鸢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君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第三日,他们在镇天峰西侧的崖道上走了一段。崖道沿着山体西面的岩壁开凿,宽度仅容两人并行,外侧有石栏,石栏不高,刚好在成人腰部以下,既能提供防护,又不至于遮挡视线。站在崖道中段,可以俯瞰到锁魔峰和沧澜峰的轮廓,它们在天际线处依次排列,彼此之间的距离在视野中仿佛被缩短了,呈现出一种平日在地面上难以觉察的排列关系。远处有薄雾在几座山腰处缓慢移动,形成一道浅淡的带状区域,遮住部分山体后再缓缓移开,如同正在以固定速度翻页的书册。
君凡收回目光,继续沿着石径向上走去,袍摆在崖壁边缘刮过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注意到石径表面的凿痕大致均匀,每一道棱线的间距都接近相等,深浅一致,像是同一把工具在接近同一角度下反复切凿后留下的痕迹。
第四日,君凡找到李潇遥,问起了虚心殿的事。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计划好的行程:“潇遥,你来西界的这段时间,虚心殿的线索现在能找到人问了吗?没有进度的话,接下来的安排也定不下来。”
李潇遥正在院中石桌旁翻看一卷旧册,闻言合上书卷:“这事我这两天也在想。当时我提到虚心殿,确实是从清鸢她爷爷那里听来的。他若是愿意说出具体位置,那我们的方向就会明确很多,不至于漫无目的地挨个打听。”
君凡点了点头:“那就去一趟吧。”
李潇遥站起身:“清鸢回凌霄峰之后一直没出来,正好可以顺路去看看她有没有被禁足解了。”
从镇天峰到凌霄峰的路,君凡前两天已经走过一遍,再次踏上这条石径时,沿途的景物和距离在他意识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大致的地图,知道在哪里转弯、在哪里进入树荫覆盖的区域、在哪里坡度开始变陡。
到达凌霄峰的主殿区域时,守门的弟子认出了李潇遥,没有多问,侧身让开正前方的入口,示意他们可以自行进去等候。
大堂内的光线柔和,两侧的木窗敞开着,通风良好,能听到庭院中水渠的细响。君凡和李潇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石质地面将窗外的风通过缝隙输送进来,在脚踝高度维持着一层持续的空气流动。桌上放着两杯茶,是有人在得知他们来访后提前泡好的,水温和茶汤的色泽都维持在一个适当的程度,没有因等待过久而出现明显的挥发和色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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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廊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和活力:“潇遥哥哥,这两天有没有想我?”
语气自然,像是问一个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问题,不需要准备也不需要思考措辞。
君凡循声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穿过廊道。长孙清鸢穿着一件浅蓝灰色的衣裙,布料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的神情比几天前在镇天峰分别时松弛了许多,看起来恢复了不少精神头。
紧跟着她走进大堂的,是一位老者。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质地厚实,领口和袖口的边缘素净,没有什么多余的饰物。袍子的左袖口绣着御龙峰的标志——一条盘踞于云海之上的龙形图腾;右袖口则是凌霄峰的标志,线条简洁,与左袖的纹饰保持着风格一致。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进门时先在门槛处略作停顿,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然后才迈步走入,像是一个已经在这个大堂进出了几十年的长者,对每一件家具的摆放位置和窗扇的开启角度都十分熟悉,不需要环顾就能感知到空间内的布局变化。
老者走到堂中,目光落在李潇遥身上,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随口调侃:“你这臭小子,回来这么久了,也不来老头子我这里坐坐。难道是觉得凌霄峰的茶不如镇天峰的好喝?”
李潇遥放下茶杯,站起身,神情比刚才正经了几分,语气也带着一种被长辈诘问时惯常的从容和谦和:“长孙爷爷,我本想过两天再来拜访,一来怕您忙着峰内事务,二来清鸢刚被禁足回来,我不太确定过来会不会撞上她不方便见人的时候。”
长孙问天在桌前坐下,抬眼扫了李潇遥一眼,没接他这话,也没继续追问他的来意,自顾自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目光随即移向君凡:“这个小娃娃,就是清鸢这两天提起的那个君凡?看着比你沉稳一些。”
他的语气自然,像是在评价一棵新移栽的树苗与一株老树之间的差别,没有贬损,也没有过多夸赞。
君凡欠了欠身,没有多言,姿态端正,也不显得紧张。
长孙问天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像是已经看过他在说话和静坐时的姿态,收到了足够的信号来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他的目光随即移向李潇遥:“你们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看你这位朋友吧?”
李潇遥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而实在的声响:“长孙爷爷,有一件事想向您打听。您还记得以前给我们讲过的一个地方吗?叫虚心殿。”
长孙问天的目光微微一顿,手中的茶盏在放下时略有短暂的偏移,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的目光从李潇遥脸上移开,落在桌面边缘的光影交界处,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倒是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他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潇遥看了君凡一眼,然后如实答道:“不是我。是君凡这次来西界,最主要就是为了找虚心殿。我当时跟他说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小时候在您这里听到过。如果连您这里都问不出更多的线索,那我们就只能换一种方式慢慢去摸索了,可能要多花不少时间。”
长孙问天的目光落回君凡身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在君凡的眉眼轮廓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的打量都要略长一些。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君凡自己开口,也像是在判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该往哪个方向去。
君凡迎着他的视线,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长孙爷爷,这件事对我确实重要。因为那里可能有我一直想找的某样东西,但现在我还不能确定那具体是什么,只能先找到虚心殿再说。所以如果前辈知道什么,还请您指点一二。”
长孙问天听完,没有急着回应,只是将茶盏缓缓放回桌面,指腹在杯沿边缘停了一下,目光从君凡脸上移开,落在堂外庭院中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石板地上,语气平和:“虚心殿这个地方,我也是听人说的。那是一位故友在我年轻时一次闲聊中随口提到的,不是详细的地图或坐标,只是一些散的片段。”
他略微停了一瞬,像是在记忆中翻找对应物,“他当时说,那殿所在的位置,似乎就在御龙峰的一座峰的边界内,但找起来却相当的麻烦,毕竟没有地图和坐标,无疑是大海捞针。”
“那位告诉您的人……”
李潇遥接过话:“是谁?”
长孙问天抬起眼:“周煜。”
李潇遥和长孙清鸢同时顿了一下:“焚星峰的周煜”
。说完,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像是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又像是在此刻提到这个人,解释了很多原本不相干的问题。
君凡在一旁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插话,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等着接下来的对话把它关联到更具体的背景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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