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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李擎玄（第1页）

文仲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殿门一侧，等到君凡的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才迈开步子，朝殿内走去。他的步伐节奏不变，既不因等待而急促，也不因身后的视线而放缓，依然保持着那种在御龙峰各殿之间穿梭多年养成的平稳节拍，如同一只沿着固定路线巡游的舟船，对沿途每一处水流的深浅和风向的变化都已了然于心。

李潇遥紧跟在文仲身后，君凡走在他侧后方，长孙清鸢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保持着约莫半步的距离。四人的脚步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发出轻重不一的声响——文仲的脚步声最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响动；李潇遥的脚步声略重一些，靴底与石面接触时有短暂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前区域形成一道短暂的尾音；长孙清鸢的脚步带着一种惯常的轻盈，像一只正在调整落点的鸟，在移动时保持在触地与掠过之间的微妙平衡。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最初几步，视线需要短暂地适应，从日光下步入室内时瞳孔会经历一个自然收缩的过程，先是对比度的变化，然后是轮廓的显现，再是颜色和质感的浮现。殿内的采光主要依靠两侧墙壁上方的细长窗口，窗口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使得日光能够以斜角射入殿内，在深色的石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浅色光带。

大殿内部空间极为宽敞，从殿门到尽头约有数十丈的距离，高度也高于寻常建筑的室内尺度，天花板呈平缓的拱形，由粗大的横梁承托。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铜质的灯盏，灯盏的形状如半开的莲花，边缘微微外翻，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云纹。有些灯盏中燃着火焰，火光在铜质表面投下温暖的反光，与从高处窗口射入的日光交错分布，在殿内形成一种光影交错的层次感。

每隔大约二十米，左右两侧就各站着一名守卫。他们身姿端正，站姿几乎一致，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与身体保持固定的间距。他们的衣袍是统一的深色，边缘处绣着暗银色的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反光，如同夜空中最微弱的星点，在深色的布面上时隐时现。他们的气息均匀而沉稳，即使长时间站立不动，也没有出现细微的摇晃或重心偏移，如同一排被固定在各自位置的立柱。

君凡的目光从那些守卫身上依次扫过，在心里默默估算着他们的修为层次。每一名守卫身上的气息都收敛得很深，如同被压在水面以下的物品，难以通过观察其露出水面的部分来推测其整体尺寸。但他凭经验可以判断出，这些守卫的实力至少都在神元境小成巅峰以上，部分甚至可能已经接近大成。

“龙神卫。”

李潇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早已熟悉的解释口吻：“御龙峰的直属护卫，每三年选拔一批。三十岁以下，修为至少神元境小成巅峰才有资格参加选拔。”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具体的数目：“所以进来的人本来就不多，筛选之后留下的数量就更少了。”

君凡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的判断正在被一步步验证。他的目光从那些守卫身上移开，沿着殿内的布局和地面的材质走向继续向前延伸。殿内的空气带着一种轻微的干燥和温度，不同于室外的湿润海风，更像是被长时间的烛火和石料的呼吸共同调节过的室内微气候。

走在前方的文仲在某一处微微放慢了脚步，随即转向右侧，穿过一道与殿内主通道垂直的侧廊。侧廊的宽度比正殿略窄，两侧的墙壁上同样挂有铜质灯盏，但间距更近，光线也更均匀。廊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门框由整块深灰色石材凿出，表面没有雕刻，只有均匀的打磨痕迹，泛着一种柔和的亚光质地。

门后是一间方形的房间。房间面积不大，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桌面由深色木材制成，表面经过精细的打磨和涂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桌面上没有摆放物品，只有几道浅淡的划痕，像是长久使用后在清漆表层留下的印记，可能是纸张边缘反复摩擦后形成的痕迹，也可能是茶盏底座缓慢旋转时留下的细小拖痕。

圆桌的主位正对门口，坐着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人。他的衣着款式宽松而有形量，衣料垂坠感强，颜色介于深紫与藏青之间，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柔和而沉稳的光泽。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在灯光下可以看到几缕紫色的发丝夹杂其中，边缘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银紫的色调，随着烛火的轻微晃动而闪烁不定，如同藏在更深处的一道颜色暗线，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短暂地被照亮。他坐在椅中，脊背和椅背之间的角度保持着一种既不紧绷也不松懈的均匀距离，从容而舒展，像是一位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的人，对这个房间的光线、声响和气流都有了充分的适应。

他的身旁，站着昨天刚刚分别过的周武。此刻的周武已经褪去了那身墨青色的铠甲，换了一件贴身的深色衣裳，衣料比铠甲柔软许多，但他的站姿依然保持着昨天那种习惯性的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背挺直，没有丝毫多余的小动作。他的表情没有昨晚在码头上时那种杀伐之气，也没有在根据地时那种轻松的放松，更接近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警觉，但保持距离；专注，但不施加压力。他的目光在君凡和李潇遥身上移动，没有过多的停留，也没有落在某一点上显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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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潇遥在看到圆桌旁坐着的那个男人时，脚步自然地放缓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君凡注意到他的步幅几乎没有变化，动作也没有出现明显的中断或转向，但脸上的神态在那一刻确实起了细微的变化，如同一个行人在翻山越岭后终于看到来路的终点，既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圆桌旁的男人目光从李潇遥身上缓缓移过，又落在君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道：“臭小子，出去一年，看着倒是比走之前沉稳了一些。”

声音不大，语气中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说惯了的称呼方式，在圆桌周围的空间中自然散开。

李潇遥停下脚步，站在圆桌对面，与主位之间隔着整张桌面的直径。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整理措辞的先后顺序，最终只是说：“爸。”

中年男子没有立即接话，目光在君凡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没有审视的锋芒，只是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观察，如同在辨认一张轮廓模糊的画面，试图在记忆中找到可以对应的位置。

君凡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知道在这种场合下不能一直等着对方开口。他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过于夸张的礼节，也没有因对方的身份而显得局促：“君凡，见过龙主。”

李潇遥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一些，在安静的房间内依然清晰可闻：“我爸的名字叫李擎玄。”

君凡微微点了点头，将这个称呼和对应的面容一同收进了记忆中，既用来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保持称呼的准确，也为日后遇到相关的人与事时留一个可以比对的参照。

李擎玄的目光在君凡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声音中带着一种隔了一段距离传来的温和：“君凡？这段时间我对你倒是有所耳闻。从东界那边陆续有消息传过来，听道台的事，断天柱的事，还有天阙宫那边的应天行。”

他略微顿了一下：“这一路上，多谢你对潇遥的照顾了。”

君凡听到这句话，知道李擎玄所指的应该是腾蛟门三番四次拦截的事，以及他与李潇遥联手击退玉京子的过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借机多说什么，只是回应道：“龙主客气了。我与潇遥虽然当初是萍水相逢，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已经将他当成我最好的兄弟了。他帮我的时候也不少，谈不上谁照顾谁。”

李潇遥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也不算不自然。他的目光在父亲和君凡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随即低垂下来，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像是一个正在听长辈与朋友交谈时保持安静的晚辈，不急于加入，也不需要被特别照顾。

李擎玄朝几人摆了摆手：“先坐下吧。”

几人在圆桌旁落座。君凡坐在李潇遥的左侧，长孙清鸢在右侧。座位之间的间距不太远，也不太近，刚好够在谈话时看到彼此的表情，又不会因距离过近而感到不自在。文仲没有坐下，他走到房间靠墙的位置，在那里站定，如同一个已经在那个位置站过无数次的固定物件，姿态自然，不需要额外调整重心。

李擎玄的目光从君凡身上收回来，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这一次，你们经历了听道台的磨练，看样子收获都不小。特别是你，君凡，你在听道台上三个多月，并且击败了天阙宫的应天行，现在洪荒界不少宗门都已经注意到了你。”

他停了一下：“我得到消息，现在有几个二流宗门正在想办法联系你，想让你加入。”

君凡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他从未想过，听道台的经历会在洪荒界引起如此广泛的关注。他来洪荒界的时间并不长，本以为只要不主动参与各方的事务，就会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

长孙清鸢这时插话，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轻快：“龙主，你怎么只夸潇遥哥哥跟君凡大哥，我的实力也有长进啊，也不算白跑一趟。”

李擎玄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与方才看李潇遥和君凡时略有不同的柔和，像是看着一个在自己家中待惯了的小辈，知道她不会因为一些玩笑话而真的介意被暂时略过：“我知道你也有长进。不然你以为你回来一天了，你爷爷还不来找你？是我给你兜着的。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却不先去看他，估计不等你开口就要被拉着去凌霄峰训到明天早上了。”

长孙清鸢闻言，吐了吐舌头，不再接话，像是一个在长辈面前争得一两句回应后便满意地收手的晚辈，既不过度纠缠，也不刻意掩饰自己小小的得意。

随后，李擎玄又与君凡和李潇遥闲聊了几句，内容主要围绕他们在东界的经历和听道台上的见闻。李擎玄问得不急不缓，君凡答得也从容，彼此之间的对话在各自能接受的范围内保持着适当的深度和广度，没有涉及太多具体的细节和过程，也没有刻意避开某些话题，只是在谈话的进程中逐步铺垫出一个大致的轮廊。

最后，李擎玄转向文仲，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如常：“君凡这段时间会在御龙峰住下，你安排一下住处和日常事务，有什么需要的，给他备齐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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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仲在墙边微微颔首，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个安排，不需要再额外确认细节：“是。”

李擎玄说完，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周武跟在他身后，步履依然保持着那种跟随多年后形成的同步感，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恒定的间隔。在经过李潇遥身边时，李擎玄的脚步没有停下，但他在行走的方向上做了一次极小的调整，落在他肩上，片刻后移开，如同一页书被翻开后又被合上。

李潇遥坐在原处，侧过头，目送那道身影在烛火的光晕中逐渐走远，穿过侧廊，消失在殿内光线较暗的区域。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到了，他才收回目光。他的表情在烛火下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睑的起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让某一句话在安静的室内顺着接近尾声的谈话轨迹自然沉降。

君凡坐在旁边，看到李潇遥的表情，没有多问。他只是在心里继续记着刚才的谈话，与自己此前的观察和了解相互对照，在记忆区之间构建一条相互连通的路径，以便将来需要时能够快速调用。

文仲从墙边走过来，站到圆桌旁，没有急着催促。他的身形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侧廊方向：“住处已经备好了，在东院。从侧廊出去不远，清静。”

李潇遥站起身，拍了一下衣袍的下摆。君凡也跟着站起来，长孙清鸢从椅子上跃起，朝门口迈了一步。

窗外，天色正在从明亮转为柔和。斜阳的光芒在殿内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新的光带，与先前的位置和形状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像是无声的指针，随着时辰的推移沿着地面滑动，不需要任何机械转动，只需要等待光线自己重新分布。

君凡跟在文仲身后，穿过侧廊时，目光落在廊道石壁上那些在长时间使用中被磨得发亮的部分。他想起李擎玄在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并不锐利，也不算是审视，更像是偶然瞥见一片光影时产生的短暂停顿，如同在翻阅旧卷时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名，知道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具体的上下文和细节。

他没有多想，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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