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书还瘫在地上抖,柳依依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他收回目光,转向陆问渊,说完了最后几句话。
但你犯了一个所有政客都会犯的错误——你以为你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杀了,真相就消失了。
你杀的那些人,每一个确实都该死。
但你杀他们,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正义是你在正道联盟内部铲除异己最好的借口。
你给自己戴了一顶公正无私的帽子,然后举着这顶帽子砍了所有挡你路的人。
等你坐稳了盟主的位置,下一步就是拿血狱峰开刀。
因为在你的棋盘上,血狱峰挡了正道联盟统一东荒最大的路。
这桌满汉全席是给我准备的,你要用这桌菜告诉我——你能杀正道盟主,也能杀魔道峰主。
我说的对吗。
陆问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百里宸君,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将桌上的满汉全席一道一道地盖上了盖子,然后对百里宸君微微欠身。
百里峰主,你是第一个吃了我这道菜还肯说出真相的人。
这桌菜,陆某准备了很久。
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试探你。
你若跟那些老东西一样,闻到血腥味就急着站队,陆某自有准备。
但你不一样。
你没有站队,也没有掀桌子。
你只是吃了一口,然后告诉我盐多了。
陆某收回之前的计划——正道联盟不会与血狱峰为敌。
因为陆某看明白了,你不是敌人,不是盟友,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判官。
判完之后就离开。
陆某不想与你为敌,因为和你为敌,代价太大。
不是怕打不过你,是怕这中州变成第二座北邙城——北邙城被你扫完之后,陆某派去的人在城门口数了三天,都没数清药人坊分舵地下那些涌出来的碎骨渣是多少具骸骨。
百里宸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盖着盖子的菜,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天道殿大门,柳如烟、姬无艳、铁无心、黑爪齐齐跟上。
走出殿门时孙玉书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冲着主位上的陆问渊破口大骂,骂他弑主篡位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陆问渊低头看着这个腿还在抖的小门主,轻轻叹了口气,对左右说了句——送孙公子回去休息。
然后他独自坐在那张摆满了罪证与盛宴的长桌边,夹起一片已经凉了的剑骨薄片放入口中,嚼了嚼,眉头微皱。
盐确实多了。
天道城的满汉全席散席之后,陆问渊在偏殿独自坐了许久。
桌上那些被盖了盖子的菜已经凉透了,剑骨薄片在青瓷盘中凝出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他用筷子拨了拨那片自己亲手烹制的剑骨,忽然觉得盐确实放多了——不是口味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
杀人的时候太急于立威,调味的时候太急于证明自己,盐就下重了。
百里宸君那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落在陆问渊耳朵里,比满殿宾客的沉默都更刺耳。
他把筷子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偏殿窗前,望着天道城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海,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你说得没错。
我杀人是为了立威,不是为正义。
但有一点你没说出来——我不光是为了立威。
我是在算账。
他将手中一封密函递给身旁的侍从,示意加急送往血狱峰。
密函中详细列出了正道联盟近三年来所掌握的全部采生门活动线索,包括数十个怀疑已被采生门渗透的据点和数百起疑似采生门作案的不明失踪事件。
陆问渊在密函末尾用他那一丝不苟的工整笔迹加了一段话——这些线索是陆某接任盟主前就开始追查的,并非临时搜集。
陆某杀人的动机不纯,但采生门的账没有假。
百里峰主若不信,可派暗哨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