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尽头,北海与东荒交界处,慈航山。
山不高,形若覆舟,终年笼罩在淡金色的佛光中。
从山脚到山腰,数万亩灵田沿着山势层叠而上,田垄间云雾缭绕,灵稻在微风中翻涌如浪。
山道两侧每隔十步便设一座施粥棚,棚下支着大铁锅,锅里白粥翻滚,热气蒸腾。
排队领粥的凡人从山脚排到半山腰,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是逃难来的,有些是附近村镇的穷苦人家,还有些是从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
每人一勺粥,一小碟咸菜,不多,但绝不让人空碗离开。
施粥的弟子都是清一色的白衣女修,面容温婉,语调和煦。
遇到老人或带孩子的妇人,她们会多舀半勺,弯下腰摸摸孩子的头,柔声说慢点吃别烫着。
从半山腰往上,气氛便截然不同了。
灵田尽头立着一道白玉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慈航静斋。
牌坊两侧各站一列女修,修为清一色金丹以上,身着月白色素纱长裙,手持玉拂尘,腰悬长剑。
她们面容清冷,目光低垂,站姿端庄如庙中观音。
牌坊后方是一条白玉石阶,石阶两侧种着参天古木,树冠遮天蔽日。
石阶尽头便是慈航静斋的正殿——大慈大悲殿。
殿中供奉的不是观音,是一株参天古木的根雕。
根雕高达百丈,盘根错节,每一根根须都粗如成年人的腰身,从穹顶垂落,扎入殿基深处。
根须表面泛着玉质的光泽,隐隐有灵力在其中流动。
殿中弥漫着一股极浓极甜的药香,甜得让人舌根酸,腻得让人头晕目眩。
这株根雕便是慈航静斋的镇派至宝——参王。
活了整整三千年的参王。
正殿中,一个穿着月白色素纱长裙的女修正盘膝坐在参王最粗的一根根须上。
她面容极美,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她真实的年纪。
化神巅峰修为,气息沉稳如渊。
她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在低声诵读,声音轻柔而庄重,每个字都带着佛门真言的余韵。
她便是慈航静斋的当代斋主——慈心师太。
百里宸君踏入正殿时,慈心师太合上古籍,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而慈悲的微笑。
那个微笑和山下施粥棚里那些女弟子的微笑一模一样——亲切,温暖,恰到好处。
她起身微微欠身,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百里峰主大驾光临,贫尼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峰主一路北上,北邙城药人坊、万药谷分舵、换皮会皆已伏法,真是替天行道,功德无量。
只是峰主今日驾临小庵,不知是路过歇脚,还是另有要事?
百里宸君没有接她的话。
他环顾正殿四周,参王的根须从穹顶垂落到地面,又从地面钻入墙中,将整座正殿裹成了一座活着的根系囚笼。
药香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甜腻的气味在鼻腔深处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见过万药谷的人肥田,见过血肉菩萨的肉身舍利,见过换皮会的换皮拍卖,但这座正殿给他的感觉和那些都不同。
北邙城的恶是赤裸裸的,摊在阳光下明码标价。
而这里的恶藏在施粥棚的米香里,藏在白衣女修的温柔笑容里,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那株参王的每一条根须深处。
他开口时语气极淡,像是在聊天气。
慈心师太,你殿里这株参王,根须扎穿了整座山。
山体内部的空洞都填满了吧——那些被喂给参王的人,在消化过程中被参须从内部顶穿皮肤,身体和参王融为一体。
山壁上嵌着的脸有多少张?三千张?五千张?你每天坐在这张根须上诵经,经书里的慈悲念给谁听?
慈心师太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将古籍轻轻合起放在膝上,双手交叠于丹田之前,姿态依旧端庄如观音,声音依旧轻柔如春风:百里峰主此言差矣。
参王乃我慈航静斋历代祖师以慈悲之心培育的护法神木,并非邪物。
峰主所说的怕是以讹传讹。
后山药园确有几株寄生在岩壁上的参须,因年代久远与山石融为一体,外形或与人面有几分相似,但绝非活人。
峰主若不信,贫尼可亲自带路参观后山药园,亲眼看看那些参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