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宸君只说了一个字。
慈心师太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她没想到百里宸君真的会答应,但她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修行,只消眨眼工夫便恢复了慈悲的浅笑,起身抬手引路。
后山药园坐落在慈航山山腹深处,入口是一道被层层禁制封锁的白玉石门,两名金丹期女修把守在门两侧。
慈心师太亲手解开门上的禁制,一阵令人作呕的浓甜药香从门内涌出,比正殿中的药香浓了百倍不止。
她引着百里宸君穿过石门,走进山腹。
山腹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的穹顶高达数百丈。
参王的根系从穹顶垂落,密密麻麻如万千条倒悬的蟒蛇。
每一根根须都极粗极壮,表面泛着玉质的光泽。
在山腹最深处,根须与山壁融为一体,山壁上嵌满了人脸。
密密麻麻的人脸,从山脚一直排到穹顶,男女老少,有的张嘴欲喊,有的闭目安详,有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被药物麻痹后的诡异微笑。
他们的身体已被参王完全消化了,只剩面部的皮肤和骨骼被参须固定在山壁上,保持着死前最后的表情。
嘴唇还在微弱地翕动,不是活着——是参须在根茎内部蠕动时牵动了面部肌肉。
眼珠也在转动,那是参须从眼眶内部探入颅腔时挤压眼球神经造成的无意识反射。
满壁的人脸在黑暗中同时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参须在骨缝中穿梭的声响。
千言万语从无数张嘴唇中同时逸出,却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慈心师太站在溶洞中央,仰头看着满壁的人脸,脸上的笑容依旧慈悲而端庄。
她指着最近的一张人脸——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长被参须缠住散在石壁上,面容清秀,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球了,只有两条细小的参须从眼窝里探出来,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峰主请看,这些确实是参须与山石融合后自然形成的纹理,并非活人。
至于那些微弱的颤动,乃是参王根系吸收地脉灵气时的自然脉动。
我慈航静斋立派数千年,以慈悲济世为本,怎会做出以活人喂参之事?世人皆以讹传讹,实乃对佛门净地的亵渎。
百里宸君唤出万魂幡。
幡面在溶洞中展开,一万条副魂同时感应到满壁人脸残留的怨念,齐齐出无声的呐喊。
溶洞中数千张人脸在万魂幡的共鸣下同时睁开眼睛。
不是参须挤压的反射——是真正的睁眼。
他们的意识早已被参王消化殆尽,但他们临死前最后一缕执念还封在这些面皮里。
万魂幡的共鸣唤醒了这最后一缕执念。
数千双空洞的眼眶齐齐对准了慈心师太。
离慈心师太最近的那张年轻女子的面皮,嘴唇忽然大幅度地翕动起来。
不是参须牵动的无意识反射,是执念在驱动面皮做出最后一个口型。
她的声音早就没有了,声带早就被参须消化了,但她用尽这缕执念全部的力气,让嘴唇做出了几个清晰的字。
慈心师太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她看清了那个口型。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口型是她的名字。
这个年轻女子叫她师父。
七十五年前,慈心师太亲自从山下的施粥棚里挑中了一个孤女,收为亲传弟子,亲手教她诵经、练剑、炼丹,亲手在她十八岁那年将一杯参王茶端到她面前。
参王茶是慈航静斋的传承仪式——每一任斋主继位时都要喝下参王茶,修为暴涨,但身体里从此流淌着参王的汁液,会越来越像一棵植物。
老斋主退位时往往已经不能走路,脚底长出根须扎在土里,最后的结局是自愿走进后山成为参王的口粮。
他们叫这落叶归根。
但这个孤女被选中的原因与历代斋主都不同——她不是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她只是被当做那一年参王该吃的嫩肥。
当年的慈心还没当上斋主,为讨好参王、换取渡劫丹,才将这名弟子献了出去。
这件事她埋了七十五年,连参须都不曾吐出来过。
此刻山壁上那张年轻女子的面皮还在无声地唤她师父。
慈心师太连退三步,绊在参王根须上摔倒在地,嘴里还在徒劳地重复着这不过是自然纹理,这不过是参须在吸收地脉灵气。
百里宸君拔出噬天剑,剑身在溶洞中出幽暗的黑芒。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你刚才说,这满壁的人脸是山石纹理,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