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耐烦地撩起眼皮,只扫了来人一眼,眼底那点戒备便散了。
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破工装,衣服上全是白灰和干透的油漆点。两条裤腿一高一低地挽着,露出一截粗糙黝黑的小腿。
一股劣质旱烟混着汗味,很快塞满了狭窄的羁押室。
赵黑子皱起眉,往铺位里侧挪了挪。
“哪儿来的?”
男人缩着肩膀,没敢看他。
“工地。”
“犯什么事了?”
“跟人打了一架。”
男人说完便闭上嘴,像是生怕多说一句,又招来一顿收拾。
这人正是龙六。
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进门以后,他先局促地搓了搓手,又贴着铁门往墙角挪。
没敢碰通铺,也没敢靠近赵黑子。
最后,他扯过一床破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靠着马桶边的墙坐下。
没过多久,粗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赵黑子冷嗤一声。
就这副怂样,也敢跟人打架?
黑金市的警察,大概也就能抓抓这种没背景的泥腿子。
他重新躺下,把两条腿伸开。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进来,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岭江这张网,兜不住他。
粤海那个大人物,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留在这里。
当年,他能从无期徒刑的牢房里被人换出去,再顶着赵黑子的身份来到岭江,靠的可不只是陈建生一句承诺。
他手里还捏着一张护身符。
那几页材料只要一天没有被找到,陈建生就一天不敢让他出事。
赵黑子翻了个身,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最多今晚。
不是粤海那边走跨省移交程序,把他堂堂正正提回去,就是有人带着金牌律师来办取保候审。
他在这里多待一个小时,陈建生就得多提心吊胆一个小时。
谁先熬不住,还不一定。
他唯一担心过的,是刚进监管中心时的那次指纹采集。
手指按上采集仪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贴住了。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重好粤海三监狱的准备。
可直到采集结束,什么都没有生。
负责采集的警员照常收起设备,陈金也没有追问他的身份,只按原来的流程把他送进羁押室。看守没有增加,审讯内容也仍旧围绕阻工和破坏生产经营。
赵黑子观察了几个小时,终于认定陈建生替他做的那套身份经受住了核验。
他并不知道,那组生物信息上传到省公安厅信息中心后,系统便弹出了最高级别的身份异常警报。
只是李刚第一时间封存了比对记录,将知情范围压到了最小。黑金市监管中心没有收到任何异常反馈,陈金也只是在采集时察觉到他的抗拒,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正因为外面始终风平浪静,赵黑子才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
直到现在,他仍以为岭江警方只查到了那桩阻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