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请他落了座,却没有急着问山径的事,而是笑着问了几句穰县以南入冬后野物可还多。
猎户起先还有些拘束,被他慢慢引着说起冬猎的见闻,话便渐渐多了起来,面上的紧绷也松了大半。
王曜见他不再局促,才将案上那幅帛图展开来,指着野狐岭以南那段空白处问路。
猎户凑近看了片刻,又比划着说了几处关键——青石坳的坡度如何,鹰愁涧的水深几尺,哪几段崖壁冬日结冰后走不得人,哪几处岔道可以绕过冰面。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然对那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
王曜问完一处便追一句“然后呢”
,将他说的每一处细节都与帛图上尹纬所添的炭线对照印证,又问了几处猎户平日记下的近道,与旧简上的记录一一比过,觉得两相吻合,然后才拱手谢过。
第二个进来的是柴夫,约莫三十出头,面皮被山风吹得通红,掌心全是劈柴磨出的厚茧。
他比猎户更不善言辞,王曜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说多余的话,可答得却实在。
他说野狐岭以南若是避开青石坳,从西边的黄草坡绕过去也能通到鹰愁涧,只是那段路要多走大半日,沿途有几处山壁入冬后容易雪崩,大军经过时须得贴着外侧走。
王曜一一记下,又与猎户的说法比对,发现有两处细微出入便追问他可曾走过那一段,柴夫挠了挠头说走过两回,有一回遇着雪崩堵了路,只好折返,是猎户常走的那条路更稳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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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谢过他,让石骋也引他去偏帐歇着。
最后进来的是那药农,也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皲裂,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被草药汁浸得泛着暗褐色。
他进来时一直低着头,蹲在案角,双手拢在袖中,王曜怎么问他都不开口,只简略答几个字。
王曜没有急着追问,而又随口问了一句他是哪里人氏,药农沉默了一下才哑声说顺阳郡武当县人氏。
王曜听见“武当”
二字目光微微一动,便没有再问山路的事,只是问起武当遭兵燹之后百姓可还安顿得好。
那药农起先还闷着,后来被他一句一句引着说起当年王曜部驻扎在武当时的情形,话便渐渐多了起来,说到那王军士卒帮村里修屋顶、抬梁柱的事,声音竟有些发哽:
“小人那老宅的梁柱子是几个王师兵卒从十几里外抬来的,到了连口水都不肯喝就走了。后来兵撤了,村里人说起那支人马,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仔细端详了王曜几眼,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光亮来,像是辨认出了什么:
“将军……将军莫不就是当年驻扎在武当的王将军?”
王曜没有否认,含笑点头。
那药农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在衣襟上胡乱蹭了两下,声音也高了几分:
“真是王将军,若是将军的兵马,小人愿意带路!那段路小人这几年走过许多回,有几处还能抄近道,比走官道省下大半日的脚程。”
王曜笑着谢过他,又问了几处那条近道的走法,沿途可有水源,夜间可有避风的崖洞,哪一段天亮前走最稳妥。
药农一一答了,条理分明。
王曜便让石骋将猎户和柴夫也一并请来,将三人所言与帛图上的炭线逐一比过,又结合尹纬旧简的记录,三人的说法虽有小异,主干却完全一致,几处关键隘口的描述也都对得上。
他确认无误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向毛秋晴道:
“可以走。”
毛秋晴站在案侧,将方才那一问一答全程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原本悬着的忐忑也落定了大半,再看王曜时目光里便多了一层从前未有过的东西,像是敬服,又像是安心。
许胄和陈儁站在帐门内侧,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许胄在军中多年,见过的将领不少,有的只听一面之词便贸然进兵,有的盘问无数人却理不出头绪,像王曜这般先将三人各自安顿好、待他们放松了才逐一分问、又与旧录互相对照反复印证之后才做决断的,还是头一回见。
陈儁也将方才药农认出王曜后那番转变得益于半年前武当驻军时广结民心的往事细细过了一遍,心中那股原本还存着的疑虑便彻底散了,看向王曜的目光,也不禁多了几分敬重:
“使君这般周全,末将算是彻底放心了。”
王曜收了帛图又嘱咐许胄、陈儁务必备办好明日行装,铁甲太重且不保暖,将之留于穰城,此番出征将士,只穿皮甲,每人多带一件皮袄,七日的干粮和麸饼分作几处驮运。
他自己则与尹纬、毛秋晴等,亲自去甲械库领粗布裹脚条和厚麻布套靴,以备将士涉雪之需。
是夜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按军令分批领受皮甲与干粮,伙房连夜烙饼,灶膛的火光映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座营盘照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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