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摇头。“三百吨的铁壳子——沉在泥底了。得大吊船。”
张猛没继续问。这不是他的活儿。他的活儿是画图。图画完了交给刘睿——刘睿决定怎么处理。
小木船继续往东划。经过两艘小炮艇的残骸——一艘半埋在岸边泥沙里,露出半截艇身。铁皮被高爆弹撕开的口子像一张大嘴。另一艘搁浅在芦苇荡边缘,动机舱还在冒细微的白烟——可能是润滑油在慢慢燃烧。
张猛把所有位置都标在图上。标完。合上本子。
船调头往回划。
——
九江城内。南城墙方向。
同日。下午两点。
陈默蹲在一具尸体前面。
尸体躺在城墙内侧马道的台阶上。台阶是青砖砌的。砖面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砖缝里。
一个少年。
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黄黑脸。颧骨很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不是泥。是机油。
他的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陈默低头看。是一截绳头。麻绳。系旗子用的。
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九二式重机枪的——六点五毫米。从正面打进去的。子弹从后背穿出。穿出口比进口大三倍——出口处的棉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的棉絮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粘在伤口周围。
他应该是在插完旗之后被打中的。旗插上去了。他站在城墙最高点——成了靶子。
城墙上有风。风把旗子吹展开。也把他暴露在城墙另一侧残存机枪的射界里。
一就够了。
六点五毫米穿胸而过。他从城墙上滚落到内侧台阶上。滚了三四级。停在这里。
旗子还在上面。那面皱巴巴的旧川军军旗。绑在一截断电线杆上。风吹着。啪啦啪啦。
陈默蹲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新三师清扫城内时现这具尸体的位置和陈守义描述的“城墙上第一个插旗的兵”
完全吻合。他让人去问了南面主攻部队的各连排——确认了。就是他。
陈默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少年的眼皮上。往下一抹。
眼睛合上了。
合上之前那双眼睛看着天。瞳孔已经散了。但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是一种空的东西。十七岁的人不应该有的空。
身后站着一个人。周连长。
周连长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昨天受的伤没好好处理。他站在陈默身后两步。没说话。
陈默没回头。
“你认识他?”
周连长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
“隔壁连的。”
他说。声音有点哑。打了十五个小时的仗,嗓子早就废了。“李二娃。四川自贡的。”
停了一拍。
“十七。”
十七岁。
陈默的手指还按在少年的眼皮上。没收回。手指感觉到了皮肤的凉——人死后体温散得很快。十月底的九江,夜里能到五六度。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身体已经完全冷了。
“他什么时候入伍的?”
周连长想了想。“去年吧。刚满十六就跟着补充兵一批来的。训练了三个月。跟我们上前线的时候刚过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