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路程。
贵阳,桂林,衡阳。
车队一路未停。
九月的雨水在山道上留下一层泥浆,轮胎碾过去,泥点甩在车门下沿。沿途驿站、军需站、防空哨,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掠过。
到第四天傍晚,南昌城终于出现在刘睿眼前。
城墙上的弹孔还在。
一排一排,黑沉沉地嵌在砖缝里。有些地方被炮弹轰塌,临时用木架和土袋堵住,还没来得及重修。城门口人很多,挑夫扛着货担,商贩推着板车,宪兵提着步枪维持秩序,几名伤兵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军帽歪着,腿上还缠着黄的绷带。
重庆的公馆里,有茶香,有火漆印,有厚窗帘挡住外面的风。
南昌没有。
南昌有汗味、血腥味、霉粮味和刚打完仗的焦土味。
这才是前线。
不是饭桌上几句话能分完的地方。
车队穿过城门,沿着被炮火炸得坑洼不平的街道往省政府旧址驶去。
赣北绥靖公署的牌子已经挂起来了。
新漆的黑底金字,挂在原省政府大院门口,在一片斑驳墙皮里醒目得有些扎眼。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车牌,立刻并脚敬礼。
“军座!”
刘睿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急着进门。
大门两侧聚着不少人。
穿长衫的士绅。
穿中山装的县府代表。
还有几个穿旧式军装的保安团头目,腰间皮带扣擦得亮,手按在配枪旁边,目光不住往刘睿身上扫。
他们不是来迎接的。
是来看人的。
看这个二十岁的中将,是不是只会架炮轰城。
看赣北绥靖公署这个新牌子,到底是临时挂出来糊弄人的,还是要真往赣北十三县扎根。
刘睿扫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他抬脚进门。
陈守义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抱着文件夹。
门口那群人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道:“这么年轻。”
另一人立刻压低嗓子:“年轻?南昌城就是他打下来的。你先看看那城墙再说年轻。”
说话的人闭了嘴。
下午三点。
赣北绥靖公署第一次民政会议召开。
会议室是原省政府的大会议厅。
墙上的旧标语还没拆干净,窗户有两块玻璃被震裂,用纸糊着。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赣北十三县代表。
省府留用官员。
各县保安团负责人。
军需、财政、民政、粮秣、警备、交通各处人员。
一张张脸都摆得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