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楼的清晨来得很慢。
山雾从沟底往上爬,先吞了村寨,再贴着山壁钻进树丛。指挥部外的电话线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顺着黑线滑落,滴在泥地里,悄无声息。
刘睿一夜没睡。
矿洞那边的半履带牵引车已经封存伪装,雷动挑出来的第一批驾驶兵也连夜送到了后山。那些人原本是76军里最会开卡车、修汽车的一批老手,见到德制半履带车时,一个个站在车边半天没说话。
他们知道这东西值钱。
但他们不知道,这几台钢铁家伙,将会在不久后把赣北战场的打法彻底改掉。
天刚亮,王陵基就进了指挥部。
他手里拿着一份统计表,表角被翻得起了毛,显然昨夜又核了一遍。
“总指挥。”
王陵基进门敬礼,没寒暄,直接把统计表摊在桌上。
“过去一周,日军小股部队骚扰十七次。”
他伸手点在表格上。
“箬溪方向六次,修水以北七次,武宁东侧四次。规模都不大,少则十几人,多则一个小队。迫击炮打一轮,机枪扫几梭子,步兵贴近阵地看一眼,转身就跑。”
洞里的煤油灯还没熄。
灯火压着地图上的红蓝线,赣北山川被画成一张绷紧的网。
刘睿站在地图前,没有回头。
“伤亡呢?”
“伤亡不大。”
王陵基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七人。都是前沿哨和巡逻队吃的亏。可弹药消耗不小。”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
“每次鬼子一摸上来,前线都得炮击回应。步机枪弹、迫击炮弹、75炮弹,都在往下掉。弟兄们更难受,白天盯着山口,夜里还得防摸哨。连续这么耗下去,人会疲,炮弹也攒不起来。”
刘睿拿起统计表,看了几行。
数字不大。
但排列在纸上,很扎眼。
十七次骚扰。
没有一次真正进攻。
这才是问题所在。
日军不是想占便宜,是想让赣北集群一直处在半开火状态。
不打大仗,却逼你时时动。
你的电话线要响,你的炮兵要计算,你的前沿哨要换防,你的运输队要补弹药,你的军官要被反复从睡梦里拽起来。
打不痛人,却能磨钝刀。
刘睿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红点,顺着修水以北一路划过去。
“故意的。”
王陵基点头。
“我也这么看。冈村宁次这个老鬼子,不急着啃阵地,他在摸我们的脾气。”
“试探防线,消耗弹药,顺便让前沿部队疲于奔命。”
刘睿的语气很平。
“他想知道我们哪儿反应快,哪儿反应慢,哪儿炮火密,哪儿指挥乱。等他真动手的时候,这些小账就能变成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