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弯腰,都可能翻开一张熟悉却已冰冷的面孔。
每一个抬手,都可能触碰到一截属于战友的断肢。
没有哭嚎,只有沉默。
沉默地将战友的尸体,一具具地抬下来,整齐地摆放在城墙根下。
沉默地从他们身上,解下所剩无几的子弹和手榴弹。
沉默地将他们的眼睛合上。
刘睿走下城墙,亲自在尸堆中穿行。他路过一具尸体时,停下了脚步。
是三班的王二娃,昨天夜里夺城时,这个来自巴中的小伙子还咧着嘴跟他保证,说他扔手榴弹最准,一定把鬼子的机枪点了。
现在,他胸口被刺刀开了个大洞,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拉开了弦的手榴弹,只是引信没有燃尽。
刘睿默默地蹲下身,轻轻将他圆睁的双眼合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他僵硬的手中取下了那枚手榴弹。
他的心,像是被这枚冰冷的铁疙瘩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陈默脸色苍白地走了过来,他的左臂用布条简单地包扎,声音嘶哑却依旧保持着参谋的冷静:“军座,我刚做了初步统计,情况……不容乐观。”
他顿了顿,递上一张沾着血污的纸条:“一言以蔽之,我们的进攻能力已经基本清零。步枪子弹,人均不足五,所有机枪都成了哑巴。”
“现在,我们只剩下防御能力。手榴弹不足百颗,两门步兵炮还剩三十炮弹。唯一的指望,就是那门山炮和剩下的二十炮弹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睿,一字一顿地总结道:“我们现在,连一场像样的反冲锋都组织不起来。如果鬼子再来一次,我们只能打白刃战了。”
刘睿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如果日军再动一次同等规模的冲锋,他们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股久违的饭菜香味,从城内飘了过来。
是炊事班。
他们用尽了所有能找到的粮食,煮了一大锅混着肉末和菜干的杂粮饭。
香味,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将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士兵们的魂,给勾了回来。
“开饭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士兵们瞬间像是活了过来,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拿着自己的搪瓷碗,向炊事班的几个大锅围拢过去。
没有排队,也没有喧哗。
他们默默地打好饭,或蹲或坐在墙角,就着冰冷的尸体和未干的血迹,狼吞虎咽。
那不是吃饭,那是在补充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刘睿看着眼前的景象,鼻头一酸。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这些弟兄们就只在早上啃了几口干粮,还被日军的炮火打断了。
一个士兵,扒拉了两口饭,头一歪,靠着墙壁,就这么睡着了,饭碗从手里滑落,洒了一地。
旁边的人看到了,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了一半到他的碗里,又把碗塞回他的怀中。
越来越多的人,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咀嚼的动作停在嘴边,身体还保持着吃饭的姿势,鼾声却已经响了起来。
他们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