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时,小辈们都在院中放烟花。暖阁里只剩两位百岁老人,和那盏长命灯静静燃烧。
"
还记得我们七十年前的赌约吗?"
温含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
沈知澜轻轻点头:"
看谁先走到银杏树。"
她望向窗外,那棵老树已经需要三个成人合抱,"
最后谁也没赢。"
温含章笑着咳嗽两声:"
我赢了。你让我等了十年,又陪了我七十年。"
沈知澜将两人的手一起放在灯上,灯影在墙上映出纠缠的枝蔓,如同她们交织一世的命运。
子时的钟声响起,院外传来"
新年好"
的欢呼。温含章靠在沈知澜肩头,轻声道:"
这一生,真好。"
沈知澜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长命灯的烛光映照着两张布满皱纹却安详的脸,如同八十年前那个雪夜,轮椅旁的油灯,照亮了彼此的一生。
[全文终]
··········
《药香归》
永昌十七年的春雨来得又急又密,温婉撑着油纸伞小跑穿过青石板巷,药箱在腰间撞出规律的闷响。拐角处老柳树被雨打得簌簌作响,她突然刹住脚步——树根处蜷着团灰影。
"
知澜?"
伞骨猛地倾斜,冰凉的雨水顺着后颈灌进衣领。
那团影子动了动,抬起张泥水斑驳的脸。湿透的额发黏在额头上,下面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温婉的指甲掐进掌心,十年未见,那道横贯左眉的疤却熟悉得刺眼。
"
小婉长高了。"
沈知澜试图站起来,左腿却古怪地僵着,整个人重重栽进泥水里。她突然笑起来,沾着泥的手指去抹温婉脸上的泪:"
哭什么?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么?"
药铺后间的浴桶腾着热气。温婉攥着澡豆的手在发抖,沈知澜背对着她脱衣,脊椎骨节分明得像要刺破皮肤。当那件中衣最终滑落时,温婉的呼吸凝在喉咙——纵横交错的鞭痕从肩胛蔓延到腰际,左腿膝盖处扭曲的疤痕像条蜈蚣。
"
骑马摔的。"
沈知澜自己擦洗着后背,残缺的指尖够不到某些地方,"
侯府规矩大,我这样的。。。本就不配当小姐。"
铜盆里的水突然溅起水花。温婉夺过帕子,发现对方肩头有个渗血的牙印,看结痂程度不超过三日。沈知澜倏地缩进水里,水珠顺着她紧绷的下颌滴落:"
别问。"
窗外惊雷炸响,温婉的手隔着帕子按在那道陈年疤痕上。十二岁那年,沈知澜翻墙带她去看灯会,就是这条左腿在墙根下接住摔落的她。如今这腿萎缩得不及右腿三分之二粗,疤痕周围布满青紫的指痕——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拧断后没接好。
"
睡吧。"
温婉抖开被子,突然被攥住手腕。沈知澜的掌心有层粗粝的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血脉,像确认什么珍宝般小心翼翼。油灯爆了个灯花,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
天光微亮时温婉就醒了。枕边空着,被褥里留着草药混着铁锈的气味。她赤脚追到前堂,晨雾中沈知澜正跪坐在药柜前,残腿别扭地折在身侧,完好的右腿支着,用缺了小指的左手在分拣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