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就我这张脸,”
阿哲摸摸自己的腮帮子,那五个指印还在上面挂着,红里透紫,跟涂了颜料似的,“我张嘴要一千五,要不然大嘴巴子白挨了嘛,但老板说自家生意不景气,兜里没那么多钱。最后给我拿了两百。”
“两百?”
我筷子“啪”
地拍在桌上,“两百你就回来了?我哲队,你。。。。。。你。。。。。。你脸可真他妈便宜啊!”
我一阵无语,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那酒刚灌进嗓子眼,就听见阿哲那带着得意劲儿的动静又响起来了。
“那不能,哥,那不能够,你说兄弟我的脑袋是白长的吗?”
阿哲嘿嘿一笑,肿着半张脸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他钱不够嘛,我让他拿货抵了。你等着啊,我给你看看都拿回来什么了。”
让一个纸扎店老板拿货抵钱?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过很快我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果然,功夫不大,只见阿哲颠颠儿地跑了出去,再进来时,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左手捧着个大花圈,花圈上五彩缤纷的纸花层层叠叠,挽联飘带一左一右,上书“一路走好”
四个大字,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黑体“奠”
字,跟他脑袋上的一模一样,那黑字在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再看阿哲右手,提了个扎纸人的金童玉女里头那金童,纸糊的小衣裳花花绿绿的,脸上还画着两团红胭脂,小分头梳得油光锃亮,就是额角上破了一块,里头那竹篾骨架子清晰可见,一动还哗啦啦响。
“哥哥你看,”
阿哲把花圈往墙边一靠,那花圈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往那儿一杵,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味儿,阴气森森的,
“老板说光这花圈,单卖就得一千五,给我按一千算的。这金童玉女本来是一对儿,六百一对,有点儿边了,他就给我拿了一个。我这一算啊,一千加三百,再加他赔我两百,咱这不净赚了吗?哥,你看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看,不行咱摆哪儿当个摆设呗。”
我看着满脸得意的阿哲,他那肿着的半张脸上洋溢着一个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骄傲,小眼睛里还闪着赚了钱的光。
屋里几个人全傻了,栓柱含着一口酒忘了咽,静姐夹着菜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的。
那花圈上的“奠”
字在灯底下反着光,那金童纸人歪着脑袋靠在阿哲腿边,眼眶里那两个黑窟窿好像也在盯着我们看。
我这手指头都感觉刺挠,一种恨得牙根痒的感觉顺着腮帮子蔓延上来。
我朝他勾勾手:“来,阿哲你过来,我这边有点儿强迫症,我看你那边脸不够匀称,我难受,哥给你治治。”
“你还会这活儿呢,大哥?”
阿哲眼睛一亮,把金童往地上一搁,兴冲冲地把脸凑过来,“那可挺好,你给我整对称点儿。”
他语气还挺意外,还挺期待,仿佛我真要给他做面部理疗似的。
随后,只听这个小小的便利店里,响起了一阵非常有节奏的“啪啪啪”
,以及一个小孩杀猪般的嚎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嘹亮,彻底打破了宁静。
我一边打一边骂:“我让你一路走好!我让你金童玉女!我让你净赚!我让你当摆设!我这张老脸全让你给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