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明在黑暗里半侧过身,把重心换到左脚,膝盖微屈,衣袋里两枚吊坠隔着布料贴住肋骨,一暖一凉,交替着搏动,像两拍错开的心跳在互相找对方的节奏。
“你先上。”
老僧忽然推了他后背一把。
手掌贴上来的时候林梓明感觉到一阵钝痛——老僧掌心有一道深口子,温热的血蹭到他湿透的衬衫上,混着泥沙,粗糙得像砂纸。
他没有回头,抬脚踩上第一块凸起的砖缝。塔壁的纹路已经彻底暗了,砖面上的釉质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浅的灰光,够他辨认落脚点。
墙面湿滑,苔藓在指缝里挤出细碎的泡泡。
他往上爬了三丈,右手扣住一条横贯塔壁的石棱,把身体悬在半空,低头往下看。
塔底的水面已经淹到了石台以上,碎叶和枯枝在水面上聚成一片灰黑的浮层,像一层薄地壳。
织婆那簇青白的火在水面上方跳着,映出老僧的半截身子——他已经从水里站起身,正抓着第一道砖缝往上攀,动作笨拙,腰间布袋灌了水,坠得他整个人往一侧歪。
“布袋丢了。”
林梓明说。
“丢不了。”
老僧喘着气往上挪了一截,布袋擦过砖面出沉闷的摩擦声,“里面装的东西比吊坠沉。”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像金属刮过石板。
林梓明停住动作,仰头。
穹顶上方有一道窄窗,长条形,宽不过一尺,嵌在塔壁与穹顶的夹角处。
窗沿外面透进来一线淡灰色的光——天已经在亮了。
那道光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晃了晃,又恢复。
有人蹲在窗外。
林梓明把身体贴紧塔壁,呼吸压到最薄。
他侧耳听了几息,辨别出上方传来的细微响动:粗布衣料擦过砖面的声音,金属抵住石沿时磕出的轻响,还有一下没一下的、压在喉咙里的呼吸声。
两个人。
至少。
他右手指尖在石棱上收紧,松开,重新收紧。
中指那道裂开的指甲在力时渗出一丝血,顺着手腕滑进袖口,凉飕飕的。
老僧在他下面两丈处停了,仰着脸,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口型像,又像。
塔底的水面忽然翻了个泡。
织婆那簇青白的火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的一瞬间,林梓明听见塔底传上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有东西从水面下浮出来,比水泡的声音短,比鱼翻身的动静长,介于两者之间。
他的衣袋里,两枚吊坠同时停顿了半拍,然后重新开始搏动。
频率变了,比之前慢,沉,稳稳的,两枚完全同步,像一根针扎进脉搏里把节奏钉死了。
塔顶那道窄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然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年轻,带着方言尾音,紧跟着是脚步挪动的声响,碎石从窗沿滚落,在塔壁外侧弹了两下。
老僧在黑暗里往上爬了一步,贴近林梓明脚边,用气声说:“他们看不见你。窗外逆光,塔里黑,你贴着墙过去,在他们转头之前翻出去。”
林梓明低头看了他一眼。暗里只能看到老僧的轮廓——肩膀宽厚,脑袋大而圆,像一尊被水泡得涨的石佛。
“你怎么办?”
老僧拍了拍布袋:“我从水里走。铁门推不开了,但铰链那侧有一条石缝,我来的时候钻过。你翻出去之后别回头,往西北跑,过了断桥下水等。”
他不等林梓明回应,已经松了手,整个人坠进水里,入水的声音被塔内翻涌的水波吞了大半,只留下一圈闷闷的鼓胀声向四面扩散。
林梓明又等了两息。
头顶那道窄窗外面传来第二个人说话的声音:“下面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