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盘丹药并排摆在卓二娘面前的案上。
她目光在玉盘之间来回一扫,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欣赏之色。
三品丹药的炼制,尤其是龙骨续脉丹这等难度,寻常三品丹师三份药材能成一份便算运气,能头一回上手便一炉成丹的,更是少之又少。即使自己已经是四品丹师,刚拿到这个丹方的时候,也是在第二炉才炼制成功的。
可眼前这两位不仅一次成功,而且成丹品质俱属上乘,三颗颗颗圆满,无一废丹。
卓二娘心中暗自感慨——一来是这两人丹道功底确实扎实,二来也与今日的比试分不开。数百双眼睛盯着,商盟总坛的高台之上,谁不是把压箱底的功夫都使了出来?人在重压之下,往往比平日更专注、更谨慎,每一分火候都反复斟酌,每一丝药力都不敢怠慢。这般全力以赴,反而激出了出平日水准的挥。
她微微摇头,无声地笑了笑。丹道一途,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越怕出错,越容易出错;可当你被架到非成不可的境地时,反倒能逼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
她先取过刘老的三颗丹丸,以神识探入感应片刻,微微颔,面上露出赞许之色。随后拈起周紫萱那三颗,这一回看得更久,眉间渐渐浮起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将两盘丹药放回案上,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位炼丹师之间来回一掠,却没有立刻开口评判,而是转向刘老,语气和缓却郑重:“刘老,在碧落城中您也是丹道前辈,这两炉丹药的成色,不妨由您先说说看。”
殿中微微一静,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向刘老。
刘老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周紫萱那盘丹药前,俯下身凑近了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丹面,枯瘦的手指悬在丹丸上方寸许处,感应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来。
“老夫这炉丹中的一颗,”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那盘色泽饱满的墨绿色丹丸,“看着成色不错,实则火候催得急了。丹体内部有一道极细微的裂隙痕迹,藏在纹路底下,再往下展就是裂纹。外行看不出来,也不影响服用。但对我们丹师来说,这是不该有的纰漏。”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周紫萱的玉盘,声音沉了几分:“而周丹师的丹,丹纹从外到内一气贯通,丹纹细密、灵气绵长,虽色泽稍淡,却自有一派沉稳气象。灵气内敛不泄,药力沉实。”
他转过身,正对着卓二娘,神色坦然:“二娘方才没有点破老夫那炉丹的瑕疵,是给老夫留了面子。老夫心领了。但丹道上的事,自己心里得有一本明白账。若连这点坦诚的勇气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进步了。”
刘老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面向围观的人,认真地说道:“周丹师的丹道造诣,确有三品之实。”
等刘老话音落下,卓二娘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清朗:比试的过程诸位都亲眼见证。我以碧落城炼丹公会副会长的身份,与公会赵长老共同商定——周紫萱所炼龙骨续脉丹,品质已达三品丹师水准。自今日起,免去一切考核流程,直接到公会办理三品丹师铭牌及相应手续即可。
她略顿一顿,看向周紫萱,语气里添了一分真切的笑意:恭喜你,周丹师。
周紫萱微微一怔,随即转身向着卓二娘与赵长老的方向郑重躬身,双手叠于额前,一礼到底:多谢卓会长,多谢赵长老。
卓二娘受了这一礼,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微微颔,并未多说客气话,只摆了摆手。倒是旁边那位一直未曾开口的赵长老,在周紫萱直起身时,难得地点了点头,枯瘦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一点头的分量,殿中懂行的人都心里有数。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的目光重新落向周紫萱那盘丹药,先前那些不以为意的神情,此刻都悄悄收了起来。
王三站在人群前方,听见刘老那番话,拳头不由握紧了。
他原以为今日这一局十拿九稳,只要刘老出手,周紫萱必定铩羽而归,届时拿捏紫萱阁易如反掌。
可他没想到刘老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周紫萱的三品资格。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无处泄——刘老到底是碧落城丹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既然当众点了头,王三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否则不仅得罪了刘老,更会让旁人说王家输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躁怒,面上重新堆起笑来,朝周大旺拱了拱手:“恭喜周掌柜,三品炼丹师的资格,今日便算是定了。”
他说得客客气气,可眼底那一抹阴鸷却怎么都藏不住。
周大旺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口中说着客气话,心里却明白得很——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但王家的这口气,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
王三走出万宝阁时,脚步不紧不慢,面上的笑意却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一层一层往下塌。身旁那位姜执事落后半步跟着,一言不,眼底那层阴沉比王三还重几分。
两人沉默着走出半条街,王三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姜执事一眼。目光里那点撑了一整日的从容终于裂了道口子,底下实实在在的恼意翻了出来:姜执事,你说,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姜执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今日刘老当着那么多同行的面点了头,咱们若再在丹药资格上头做文章,就是跟刘老过不去。商盟那边也会有意见,传出去更显得王家气量小。
那就这么算了?王三眉头拧成一团。
当然不能算。姜执事抬眼望向街口紫萱阁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可这口气不能从丹药上找,得换个路子。紫萱阁不是雇了狼牙猎兽队看家护院么?猎兽队的人在城里有人护着,出了城可未必。
王三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猎兽队长年累月在城外山林讨生活,靠猎杀妖兽换灵石过活。人在森林里面行走,总有失手的时候。猎兽队的人若被妖兽所杀,便是城主府也怪不到旁人头上。姜执事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这话里的分量,王三听得真切。
王三眼底那层阴翳被这句话点亮了一瞬,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这简单。姜执事点点头,转身往城南方向走去,臃肿的体形在这一刻透出几分与身形不符的利落,山林深处的大型妖兽,可不会替人分辨什么身份来历。
他走出两步,又顿住,侧头补了一句:你去查一查,这几日狼牙猎兽队都有什么安排。把情况摸清楚了。
王三站在街心,望着姜执事远去的背影,深呼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