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剜过去,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紧接着,邪气深处翻涌如沸,无数具人族战士的尸骨,和头颅被邪能托举着剥离出来。。。。。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列于阵前。
那一排排枯白的骨骼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支沉默的、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军队。
谭虎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会吼会笑会骂娘的面孔,此刻只剩一具具枯骨立在风中。
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戟杆吱嘎作响。
三息到。
谭虎松开牙齿,喉间压了许久的浊气呼出来,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六大天王开始后退。
贯日怀中抱着辛羿,左手白芒一刻不停地灌入辛羿体内。
朱麟单肩扛起永战的尸身,断甲下的骨裂声嘎吱作响,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血沿着腿甲淌进靴筒里,脚步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霸拳和焰焚各负一具天王遗体,霸拳的肩膀被锁渊尸身上的碎甲片割出新的血口,焰焚周身那层薄薄的护体明火贴上去,将残留的邪气一丝一丝灼烧干净,不敢让半点邪能沾染同伴的遗体。
感应天王走在最前面。
他银色双眸扫过八方虚空,神念如蛛网般铺展出去,将所有可能藏匿伏击的角落犁了一遍又一遍。
待确认退路安全后,他抬手打出一道银光。。。。。那光芒化作一层薄薄的火焰,轻轻覆上阵前那一排排人族战士的骨骸,没有轰鸣,没有爆裂,只有骨殖在银焰中无声蜷曲,化为洁白的飞灰。
风起。
灰扬。
那些灰被感应天王的掌风一卷,朝四面八方播散而去,落在山谷里、落在山脊上、落在那些战士生前洒过热血立过旌旗的每一寸土地上。
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归葬。
谭虎走在最后。
他横戟而立,脊背正对撤退的同伴,面朝八大邪神,一步、两步、三步。
戟尖拖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灼痕,灼痕边缘的邪气被蒸殆尽,空气里弥漫着烧铁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耳中能听见身后同伴的脚步渐远、呼吸渐匀,能感知到贯日怀中小辛羿的气息虽弱却不再继续跌落,能听见朱麟扛着永战的尸身时肩膀骨骼出的每一声低响。。。。。所有人都在,都还在。
他没有回头。
直到退出百丈之外,感应天王的银光已经将最后一捧骨灰撒尽,贯日抱着辛羿率先越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朱麟、霸拳、焰焚随后跟上,谭虎才缓缓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满目焦土与翻涌未平的邪气,望向穹顶那八道虚影。
嘴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刀锋般的凛然,只有被压在齿关下的、尚未烧尽的怒火。
西域送给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过火的刀,一字一句剜过满场死寂:
但你们。。。。接得住吗?
他缓缓抬起战戟,戟尖遥遥点向疫潮邪神的眉心,嗓音带着灼烫的余温,像是从熔炉深处捞出来的铁水:
疫潮,好好珍惜以后的日子。
等日后我苏轮大哥扒了你的疫骨,吞了你的疫病权柄那一天。。。。。我希望你,还笑得出来。
余音在焦土上空盘旋,邪气翻涌如沸,却无一人应答,无一尊邪神敢动。
疫潮胸口的赤金灼痕仍在无声蚕食着他的躯体,每呼吸一次都要耗去数倍的邪能去压制那道不熄的余烬。
他没有开口,只是眯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瞳孔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忌惮。。。。。以及一丝连祂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谭虎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焦土寂寂,风穿过残破的旌旗,卷起满地尚未落定的白灰。
那些被洒在山脊间的骨灰在夕阳残照里泛起一层微弱的银光,安静地、沉默地,落回他们用血与命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脚步声渐远。
那道横戟而立的身影终于翻过山梁,消失在残阳与焦土的交界线尽头。
身后,风声呜咽如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