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酒瓶,对着墓碑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酒液激荡。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烧成一条滚烫的线,从嗓子眼一路烧进胃里,烧得他眼眶热。
他攥着瓶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像绳。
然后他把剩下的酒慢慢倒在碑前的土里。琥珀色的酒液蜿蜒淌开,渗进父亲名字下方的石缝里,泛着晨光,亮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他站起来,把空瓶放在碑座上,拍了拍膝上的土。
深吸一口气,胸口鼓得像山脊,对着满山晨光猛地吼出声来:
“您儿子我,没给您丢脸!没给老谭家丢脸!我是个爷们,顶天立地的爷们!”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山间撞开:
“哈哈哈哈!我知道您肯定为我骄傲!因为我说到做到了!您在天上看着,我谭家的爷们,站着是墙,倒下是梁,没有一个是孬种!”
风从南面吹过来,满山墓碑在晨光里静立着。
松柏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父亲在那风里应了他一声。
谭行站在碑前,风掀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并拢五指,绷直指节,掌心朝前,稳稳停在太阳穴旁。。。。。。巡夜司的军礼。
这个姿势他练了很多年,今天是头一回觉得在父亲墓碑前,敬礼,不亏心。
他转身,往山下走。
石板甬道两旁松柏沙沙地响,声音浓密如潮。
半山腰那些无名碑还静默地列着,碑面斑驳,字迹模糊。
他脚步没停,步子迈得很稳,路过时声音不高不低:
“兄弟们,改天带酒来,管够。”
走到山脚,老张还站在保安亭门口。
佝着背,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壁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铁皮原色。
看见谭行下来,老张什么也没说,递过缸子,里面又倒了一缸底烧刀子,晨光在酒面上晃出一圈金边。
谭行接过来,两口灌完,喉结滚了两下。他把空缸子还回去,咧嘴一笑:
“张爷,后门往哪儿走?”
老张朝墓园西侧努努嘴,下巴上的胡茬被光映得亮:
“绕过那排柏树,翻过矮墙就是。墙外土路直通苍梧岭脚。”
谭行笑了一声:“那我走了。下回来给您带两瓶好的。”
老张一摆手,手背青筋隆起来:
“别带好的,就带烧刀子。我喝了一辈子,换别的没味儿。”
谭行点头,绕树翻墙。
矮墙不高,他一撑就过去了,落地时靴子在土路上踩出两个深印。
晨光已经高了,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淬了火的刀,往苍梧岭方向直直劈过去,像是满山墓碑的影子都跟在他背后,一道往远处走。
他御空而起,朝来路飞去。
这一次飞得极快,风声灌满耳廓,把身后的沉默和山鸣都甩在云下。
老张还立在保安亭门口,手里捏着搪瓷缸子,望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得像碎石磨铁:
“谭公……你儿子,出息了。你有个好儿子。”
他低头,把缸子里剩的那口酒泼在地上。
酒液渗进墓园门口的石缝里,朝阳一照,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亮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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