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冥城后,南下的路重新顺了起来。
沿途州县渐多,官道也比山野宽阔,车马往来,市镇相接,看上去该是一派繁盛气象。
只是多走几处,繁盛外壳下的腐败便藏不住了。
有城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枯草,守门兵卒缩在阴影下盘查过路商队,手中税牌翻来覆去,硬是从一车粮上拆出三四种名目。
城外排队的百姓衣衫单薄,肩上挑着半袋谷子,进城之前先被刮去一层。
队伍尽头还有妇人抱着病童,想把药材带入城中换钱,守门兵卒翻出几根枯草根,照样要补一份药税。
再往南,有县衙粮仓封条新鲜,仓门外堆着几袋霉旧米,账册上写得满满当当,库里鼠洞纵横。
附近桥梁塌了一半,桥头石碑倒在泥水里,倒是县城深处一座新宅雕梁画栋,夜里灯火通明,歌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也有驿道旁的茶棚,百姓谈起秋税时先看左右,声音压得像做贼。
明面上的税赋之外,还有军粮、河工、城防、迎驾诸多名头,一层层摊下去,摊到最后,田里尚未收割的麦穗已经有了主人。
桑芊华只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苏清浅对此并无意外。
她坐在云上,衣袖拢着小腹,眉眼冷淡,偶尔望见官吏车驾从百姓身边碾过,眼底会掠过一丝讥色。
许青也未出手。
他既非大乾臣子,也非行侠救民的江湖客。
沿途败相入眼,只让他对这个皇朝多了几分实在判断。
这天下烂在根子上。
又过半日,三人落入一座城中歇脚。
城池不算大,街面热闹,茶楼酒肆挤在主街两侧。
楼下说书人拍着醒木,正讲万寿品丹会引得天下俊杰齐聚,周围客人听得津津有味。
几名佩剑年轻修士倚栏而坐,言语间全是对盛会的向往。
许青三人在二楼临窗处坐下。
桑芊华端起茶盏,浅浅闻了闻,茶水粗劣,入口涩,她只抿了一下便放回桌上。
苏清浅坐在另一侧,背脊挺直,白衣素净,眼角泪痣在窗外光影里显得分外清晰。
楼下行人如织。
一个老农背着空筐从茶楼前经过,腰弯得很低。
后面一辆朱漆马车驶来,车夫扬鞭喝骂,老农慌忙退到路边,脚下踉跄,险些摔进沟里。
车帘掀起一角,里面传出女子笑声,很快又被丝竹声盖住。
许青收回视线。
“看来你之前说大乾气数已衰,也不全是嘴硬。”
苏清浅眸光微动,语气平静:“我在白莲教多年,大乾底下是何模样,见得比你多。”
许青看向她:“那赵铭呢?”
苏清浅指尖停在茶盏边缘。
许青淡淡道:“赵铭大抵就是个废物,比赵策差了何止一星半点,将宝压在他身上,当真算什么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