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返乡置业,槐树下的凶宅
豫南驻马店的秋,总裹挟着汝河湿地吹来的湿冷雾气,混着田间干枯玉米秸秆的涩味,黏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李峰带着妻子赵思雨,结束了在南方五年的打工生涯,揣着攒下的十几万积蓄,回到了驻马店平舆县的老家李桥村。
两人的打算是卖掉县城租住的楼房,回村里翻新老宅安家,再做点农产品收购的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老家祖宅年久塌了大半,重建工期长、花销大,经村里远房表叔撮合,看中了村西头那座闲置二十年的青砖大院。
这院子是民国时期本地一户布商留下的老宅,坐落在整片村落最西侧,背靠一片乱葬岗,院门正对着一棵几人合抱的老古槐,枝桠虬结遮天蔽日,大白天院里都阴沉沉的。房主是城里定居的老人,急着变现,报价极低,整套大院带五间正房、两间偏房、后院一口老枯井,只卖八万。
赵思雨第一眼看见这宅子就浑身紧,拽着李峰的胳膊小声劝阻:“阿峰,这地方太瘆人了,村口老人都绕着这棵老槐树走,咱别贪便宜冒风险。”
李峰蹲在院墙根摸着凉冰冰的青砖,心里打着算盘。夫妻俩手里的钱既要装修又要囤收购货物的本钱,实在经不起挥霍,只当是乡下人封建迷信,摆摆手安慰妻子:“都是乡里编排的瞎话,空房子放久了看着荒凉罢了,收拾干净住进去,摆上家具烟火气一冲就好了。八万拿下这一整套院子,怎么算都划算。”
撮合的表叔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递过钥匙时反复叮嘱:“夜里亥时之后,千万别开西厢房的门,别靠近后院枯井,老槐树底下无论听见什么哭声,都别探头去看。这宅子几十年没人常住,内里有说道,你们多留心。”
李峰只随口应下,压根没往心里去。第二天一早,夫妻俩雇了村里两个壮年村民帮忙打扫清理。推开斑驳的朱红大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尘土味,而是一股陈旧的皂角香,夹杂着淡淡的腐朽气息。院子地砖长满青苔,正屋木梁爬着蛛网,西厢房房门用生锈铁锁锁死,门缝里飘出幽幽寒气;后院那口枯井被厚重青石板盖住,石板缝隙里钻出细碎的白色野花。最扎眼的是院中央的老槐树,树干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旧刻痕,还有深浅不一的抓挠印,像是有人曾经死死抱着树干挣扎过。
打扫到西厢房门口,赵思雨无意间透过门缝往里瞧,隐约看见屋内摆着一架老旧木质织布机,梭子、线轴整齐摆在木台上,布料线头散落一地。她刚想开口询问,帮忙干活的村民猛地拉住她,脸色白:“大嫂子别看这间屋,老一辈都说,当年出事的女主人,就是在这间屋里织布的时候没的。”
不等细问,两个村民匆匆干完活便结工钱离开,连茶水都不肯喝。李峰只觉得村民故意制造噱头,当天就找人换掉全屋门锁,撬开西厢房的铁锁,打算把这间屋改成储物间。
西厢房推开的瞬间,满屋阴冷刺骨,盛夏时节屋里如同寒冬。那架老式织布机完好无损,黑色木质被磨得亮,各色粗棉线缠绕在机架上,墙角堆着半匹没织完的藏青色土布。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梳着麻花辫、穿粗布大襟衫的年轻女人,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赵思雨盯着照片心口一揪,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酸楚,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相框,指尖刚碰到玻璃面,猛地一阵刺骨冰凉窜遍全身,吓得她缩回手。李峰收起照片塞进抽屉,随口说道:“估摸着是前房主家的长辈,收拾掉就完事了。”
当晚,两人铺好床铺住进正屋。奔波一天疲惫不堪,躺下没多久便昏昏欲睡。夜半子时,院子里忽然传来“咔嗒、咔嗒”
规律的响动,是织布机梭子来回穿梭的声响,从西厢房清晰地飘进卧室,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紧接着,细碎的女人啜泣声跟着响起,呜咽幽怨,顺着窗缝钻进来。赵思雨瞬间惊醒,紧紧抱住李峰,浑身汗毛倒竖:“阿峰,你听,有声音!”
李峰揉着惺忪睡耳仔细倾听,织布声和哭声真切无比,他强撑着胆子抄起床边的铁锹,打算出去查看,刚走到屋门口,想起表叔的叮嘱,脚步顿住。他趴在门缝往外张望,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碎碎洒落在院子里,西厢房漆黑一片,可织布的动静丝毫未停。
“说不定是老鼠啃木头,风吹杂物响动,别自己吓自己。”
李峰强行安抚妻子,反锁房门,死死抵住门板,两人睁着眼熬到天边泛白,声响才彻底消失。
第二章怪事频,无处不在的织魂残影
天亮之后,李峰特意跑去西厢房检查,织布机安安静静摆在原地,机架上没有丝毫挪动痕迹,地面布满厚厚灰尘,根本不可能有人夜里过来织布。他又绕着院子排查一圈,院墙完好无缺口,院门插着门闩,外人绝不可能偷偷潜入。
这下李峰心里也泛起嘀咕,可木已成舟,房款已经全款付清,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住下去。诡异的事情,自此开始接连不断。
赵思雨平日里在家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总是遭遇怪事。晾晒在院内绳上的衣服,会莫名被扯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织布机旁;厨房的针线笸箩经常凭空多出几缕旧棉线,颜色和西厢房那半匹藏青布料一模一样;她梳头的木梳子,隔天就会缠满干枯黄的长,长度及腰,绝非她自己的丝。
最让她恐惧的是镜子。每次洗漱看向梳妆镜,总会在自己身后瞥见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垂着长低头摆弄针线,眨眼间身影就消失不见。她把这件事告诉李峰,李峰虽满心忐忑,依旧宽慰妻子是劳累过度产生幻觉,还去镇上集市买来桃木挂件、朱砂包,挂满全屋各个角落。
可辟邪物件毫无作用,桃木挂件三天两头断裂,朱砂包会莫名渗出黑的水渍。夜里的织布声、哭泣声愈频繁,不再只局限于子时,有时候傍晚刚擦黑,西厢房就响起梭子穿梭的声响。
一次李峰去镇上跑农产品货源,独自留赵思雨在家。她坐在正屋缝补衣物,忽然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空无一人,桌上的针线却全部飞到西厢房门口,一根根缠绕在织布机机架上。紧接着,屋内气温骤降,她手脚僵硬动弹不得,耳边响起温柔又悲凉的女声:“帮我织完这匹布,我要做嫁衣……”
话音消散,赵思雨猛地恢复行动能力,连滚带爬冲出屋子,蹲在老槐树下痛哭。等李峰傍晚赶回家里,看见妻子脸色惨白、浑身抖的模样,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当即去找当初介绍房子的表叔,刨根问底打听老宅的过往。
表叔坐在自家院里的桐树下,抽着旱烟,长叹一口气,道出了深埋在李桥村几十年的旧事。
民国三十一年,驻马店一带饥荒肆虐,这座宅院的女主人名叫苏绣娘,十八岁嫁给布商张家的独子。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张家靠着手工织布生意家境殷实,苏绣娘擅长纺纱织布,整日待在西厢房忙活,攒下布匹打算成亲一周年时,给自己缝制一身红嫁衣。
谁料战乱突起,丈夫被抓壮丁抓走,杳无音讯。苏绣娘苦苦等候三年,耗尽积蓄四处打探消息,最终得知丈夫早已战死在外地战场。彼时她怀有身孕,婆家亲戚觊觎家产,故意谎称丈夫另娶他人,日日刁难欺凌,还夺走家里仅剩的粮食。
走投无路的苏绣娘,在一个秋雨滂沱的夜晚,依旧坐在西厢房的织布机前,拼命织着那匹准备做嫁衣的藏青棉布,一边织布一边痛哭。织到最后一寸布料时,腹中胎儿胎动剧烈,加上连日饥饿悲伤过度,心力交瘁之下,她解下腰间织布用的棉绳,吊死在院中央老槐树的粗枝上。
下葬时,她手里还攥着半截织布线头,那匹没完工的布料留在织布机上,怨气不散,魂魄被困在老宅与古槐之间。村里老人说,苏绣娘执念太深,至死都想着织完嫁衣、等丈夫归来,几十年间,但凡住进这座院子的人,都会夜夜听见织布声,被她的怨气纠缠,先后几户租客全都被逼得仓皇搬走。后院的枯井,是当年她无数次对着井口哭诉思念丈夫的地方,青石板是村里老一辈为压制怨气特意盖上的。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是她临死前抱着槐树绝望抓挠留下的印记。
“她不是害人的恶鬼,只是个苦命女人,执念卡在织布、嫁衣、等丈夫这几件事上,看见你们年轻夫妻过日子,想起自己当年的光景,才会频频现身试探,可阴气日积月累,会慢慢拖垮活人的身子。再住下去,思雨身子弱,迟早要被缠出大病。”
表叔磕了磕烟袋锅,一脸严肃地提醒。
李峰听完浑身冰凉,跑回家把真相告诉赵思雨,妻子瞬间泪流满面,既恐惧又同情苏绣娘的遭遇。两人手头的钱全部投入买房和初步清理,根本无力再购置新房,只能暂且居住,一边筹备搬家资金,一边想办法化解苏绣娘的执念。
接下来几日,赵思雨的身体迅垮掉,食欲不振、整夜噩梦缠身,梦里一遍遍看见苏绣娘在西厢房织布、在槐树下上吊的画面,醒来后枕头浸透泪水,手腕、脖颈时常出现浅浅的绳状红痕,如同被棉线缠绕过一般。李峰看着日渐憔悴的妻子,心如刀绞,下定决心,主动帮苏绣娘完成未了心愿,彻底了结这段纠缠。
他根据表叔的指引,梳理出苏绣娘三个执念:织完剩余的布匹、亲手做好一身大红嫁衣、给战死异乡的丈夫烧一封家书诉说思念。
第三章潜入旧屋,拼凑尘封半生遗憾
为了不耽误白天外出干活赚钱,李峰选定一个阴天阳气偏弱的午后,准备进入西厢房,接手苏绣娘未完成的织布活。赵思雨身体虚弱,只能坐在正屋门口,攥着平安香默默等候。
推开西厢房房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织布机静静伫立在屋子中央,那匹藏青棉布还差一尺左右就能完工,散落的梭子、棉线摆放整齐。李峰按照村里老人教的古法,净手焚香,坐在织布机前,笨拙地踩着踏板、推送梭子,一点点编织剩余的布料。
刚开始动手,屋内阴风四起,织布机无故剧烈晃动,梭子不受控制地乱飞,好几次差点砸到李峰的额头。他稳住心神,轻声念叨:“绣娘大姐,我知道你一辈子苦命,日日盼着丈夫回家、穿上嫁衣,今天我帮你把布织完,了却你的心事,别再为难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