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梆子声越来越近,李峰撑着胳膊,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账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胭脂巷,不敢回头,生怕那道白影再追上来。
他一路跑回西绦胡同的住处,那是一间租来的小平房,只有一间屋,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他推开门,反手锁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直到天快亮时,李峰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苏婉那张惨白的脸,还有她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嘴里反复喊着:“替我死……”
二、屋中魅影
李峰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醒来时已是晌午,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气。
他揉着疼的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手腕上的那绺长还在,依旧打了个死结,他找了剪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剪断,剪断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呜咽,从窗外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他心里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里的枣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黄的枣叶落在地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定是听错了。”
李峰关上窗户,靠在窗边,心有余悸。他想起昨日在胭脂巷的遭遇,只觉得后背凉,若是昨日那打更的梆子声晚来一步,他恐怕早已成了苏婉的替身,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柳上了。
他不敢再去想,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匆匆去了瑞和祥。掌柜的见他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便问他怎么了,他只推说昨夜受了凉,染了风寒,掌柜的也没多问,只让他今日在铺子里歇着,不用出去跑账。
可在铺子里的一整天,李峰都心神不宁,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眼角的余光总瞥见白影一闪,可回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铺子里的茉莉香茶,他喝了一口,便猛地吐了出来,那茉莉香,和苏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熬到了打烊,李峰不敢再抄近路,绕着大路走回住处,一路上走得飞快,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可回头看时,却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那道轻飘飘的白影。
回到住处,他把屋里的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又找了几根桃木枝,插在门窗的缝隙里,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老人说桃木能辟邪。他又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昏黄的灯光照着屋里,稍微让他心安了一点。
他煮了一碗姜汤,喝下去,身子暖和了些,便坐在桌前,想看看账本,可眼睛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苏婉的样子。就在这时,油灯的火苗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又飘进了屋里。
李峰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出“啪”
的一声响。
他缓缓地抬头,看向门口,那扇锁得严严实实的木门,竟缓缓地开了一条缝,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是苏婉。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旗袍,领口的血痕依旧清晰,头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李峰。她的脚下没有影子,身体轻飘飘的,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道透明的虚影。
“你……你别过来!”
李峰缩在椅子上,浑身抖,指着苏婉,声音带着哭腔,“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缠着我?”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轻飘飘地向他走来,她的脚步没有声音,只有那缕茉莉香,越来越浓,弥漫在整个屋里。她的手伸了出来,纤细的手指,鲜红的蔻丹,向李峰的脸颊伸来。
李峰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气,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冰凉刺骨。他想躲,却躲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抚上了他的眉眼。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划过他的眼睛,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自己的爱人,可那冰凉的触感,却让李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生得……真好看……”
苏婉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痴迷,“像……像我的情郎……”
李峰一愣,心里生出一丝疑惑。听那老茶摊的摊主说,苏婉有一个情郎,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两人情投意合,可庚子年时,那书生被洋兵打死在了胭脂巷,苏婉见爱人惨死,又被洋兵糟蹋,便上吊自尽了。
难道,她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情郎?
“我不是你的情郎!你认错人了!”
李峰大喊,想推开她的手,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抓了个空,只摸到一团冰凉的雾气。
苏婉的身体一顿,那双浑浊的白眼睛里,忽然翻涌着浓浓的怨气,她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紫黑色的,长长的,“你骗我!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他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听得李峰耳膜生疼。她的双手猛地掐住了李峰的脖颈,冰凉的手指,像是铁钳一般,越掐越紧。
李峰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脸憋得通红,他双手乱抓,想掰开她的手,可却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身体,只能抓着一团冰凉的雾气。他的眼前开始黑,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听到苏婉的嘶吼:“替我死!替他死!你们都得死!”
就在李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的手忽然摸到了口袋里的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这枚铜钱是他出生时,母亲给他戴在脖子上的,是顺治通宝,老人说顺治通宝能镇邪,他今日出门时,脖子上的红绳断了,铜钱便掉在了口袋里。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身的力气,把铜钱往苏婉的脸上扔去。
铜钱擦着苏婉的脸飞了过去,落在地上,出“当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