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人……
民国十七年,秋。京城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寒,黏在青砖地上,黏在胡同的墙皮上,也黏在人心尖上。这雨下了整三日,把正阳门外的琉璃瓦洗得亮,却把八大胡同旁的那片老巷泡得潮,巷子里的苦楝树落了一地紫花,踩上去软腻腻的,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像极了陈年的血污。
李峰攥着怀里的牛皮账本,缩着脖子走在雨里。他是瑞和祥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年方二十五,生得眉目周正,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怯懦。今日替掌柜的去城南收账,耽搁了时辰,回来时天已擦黑,雨势虽减,却起了浓浓的雾,白蒙蒙的,把巷口的石狮子都裹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瑞和祥在大栅栏,离他住的西绦胡同隔着三条巷,平日里走大路半个时辰便到,可今日雾大,大路旁的摊贩都收了摊,黑黢黢的不见人影,他心下慌,便抄了近路,拐进了那条坊间人人避之不及的——胭脂巷。
胭脂巷原是前朝教坊司的地界,庚子年之后便荒了,巷子里的老宅子塌了大半,只剩几间破屋立在那里,墙头上的瓦松长得疯长,巷口的歪脖子柳树上,常年挂着些破布条,风一吹,呜呜的响,像女人的哭声。坊间都说,这胭脂巷里藏着个女鬼,是庚子年死在巷里的青楼女子,名唤苏婉,被洋兵糟蹋后吊死在歪脖子柳上,怨气不散,每到阴雨天的夜里,便会出来寻替身,尤其是穿白衫的年轻男子。
李峰平日里从不敢靠近这巷子,今日也是被逼无奈,雾大得辨不清方向,脚下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他走得磕磕绊绊,怀里的账本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点落在破屋的瓦檐上,滴答,滴答,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旁的破屋门口,似乎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轻飘飘的,立在雾里,看不真切,像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垂着头,一动不动。
李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下像是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想转身跑,可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咬着牙,壮着胆子眯起眼,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可那白影却像是融进了雾里,忽的一下,便没了踪影。
“是看错了,定是看错了……”
李峰喃喃自语,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拔腿便往巷子里跑,脚步声在雾里撞来撞去,惊起了巷檐下的几只蝙蝠,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白雾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跑开的那一刻,那道白色的影子,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轻飘飘地跟着,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缕淡淡的脂粉香,混着雨水的腥气,飘在他的鼻尖。
那脂粉香,是前朝时京城最时兴的茉莉香,清冽,却又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幽怨。
一、柳上缢魂
胭脂巷不算长,却走得李峰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他拼了命地跑,直到看见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才松了一口气,脚下的度却没减,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那棵歪脖子柳生得奇形怪状,树干向巷子里倾斜,枝桠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庚子年之后,这树上便总缠着些红绳,是附近的居民为了辟邪系上的,可那些红绳总在夜里莫名其妙地断了,第二天一早,便会在树下现几缕乌黑的长,丝柔顺,像是女人的秀。
李峰跑到柳树下,正要绕过去,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怀里的账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的纸页,被雨水泡得皱。
他疼得龇牙咧嘴,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却摸到了一团冰凉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绺乌黑的长,丝缠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有生命一般,正一点点地往他的皮肤里钻。
“啊!”
李峰惊叫一声,猛地甩开手腕,那绺长却像是粘在了他的手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他慌了神,伸手去扯,手指触到的丝冰凉,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茉莉香,和刚才在破屋门口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柳树上垂了下来。李峰缓缓抬头,顺着扭曲的枝桠往上看,雾蒙蒙的天光里,一个白色的身影吊在柳树上,头披散着,遮住了脸,穿着一身洗得白的月白旗袍,旗袍的领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顺着脖颈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白绸。
那旗袍的样式,是前朝教坊司的样式,领口绣着缠枝莲,袖口坠着珍珠,只是那些珍珠早已失了光泽,散落在柳树枝桠间,被雨水打湿,泛着冰冷的光。
是苏婉!
李峰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直冲脚底,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见过苏婉的画像,就在胭脂巷旁的一个老茶摊,摊主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庚子年时亲眼见了苏婉吊死在这柳树上,说她生得极美,尤其是一双眼睛,含着秋水,只是死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所有怨恨都刻在眼里。
那吊在柳树上的白影,忽然动了。她的头缓缓地低了下来,披散的头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脸确实极美,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正死死地盯着李峰。
她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长长的,紫黑色的,拖到了胸前,那道暗红色的血痕,正从舌头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李峰的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替……我……”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李峰的耳边,带着一股子幽怨的哭腔,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是京城姑娘特有的腔调,却听得李峰毛骨悚然。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跑,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影从柳树上飘了下来,一点点地靠近他。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脚下的青石板上,没有影子,只有一缕淡淡的白雾,绕着她的脚踝。
她的手伸了过来,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却长得吓人,涂着鲜红的蔻丹,蔻丹的颜色,像是新鲜的血。那双手向李峰的脖颈伸来,冰凉的触感透过空气传来,李峰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气,贴在了他的皮肤上游走。
“替我死……替我死……”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李峰的眼前开始黑,脖颈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喘不过气来。他能看到苏婉那张惨白的脸,离他只有一寸的距离,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浓浓的怨气,像是要把他吞噬。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打更的声音,“咚——咚——”
,沉闷的梆子声,打破了胭脂巷的寂静。
那道白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后退了几步,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那惨叫声划破了白雾,听得李峰耳膜生疼。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地融进雾里,只是那双浑浊的白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李峰,嘴里还在喃喃着:“替我……替我……”
片刻后,白影彻底消失,雾也开始散了些,巷子里的光线亮了一点。勒在李峰脖颈处的力道骤然消失,他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眼泪和鼻涕混着雨水流了一脸,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那绺乌黑的长,丝缠在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怎么解也解不开。那缕茉莉香,却还在鼻尖萦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