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寒渊城的天,是沉得能滴出墨来的铅灰色。
雪下了整整一夜,将整座城池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茧。
往年的今日,城里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姜崇烈最厌这些“靡靡之节”
,说边关将士只记血仇,不过年节。
宵禁从酉时开始,谁敢点灯,就拖去兽笼喂兽人。
百姓们缩在冰冷的石屋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那位杀人不眨眼的侯爷。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整座城,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今年不一样。
主干道两侧,挂起了一排排红灯笼。
竹骨糊着粗糙的大红棉纸,纸面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平安”
“杀敌”
“守土”
。
风一吹,灯笼晃悠悠地转,红光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碎血。
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一盏灯笼下。
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棉纸,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热泪。
“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元宵的灯了。”
“我那死鬼男人,临死前还念叨着,想再看一眼正月十五的灯笼……”
旁边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兵叹了口气,伸手扶了她一把。“是啊大娘。”
“以前谁敢点灯啊?姜侯爷的刀比北境的风还快。”
“去年这个时候,西街王二偷偷点了盏油灯想着过节喜庆一下,当天夜里就被拖去兽笼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老妇人哭得更凶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
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黑面,今天终于敢包一碗汤圆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汤圆,放在灯笼下照了照,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北门城墙上,更是热闹。
灵光炮的炮口系了红绸,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城的兵士们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汤圆,糯米皮裹着黑芝麻馅,咬一口甜得腻。
几个年轻的小兵凑在一起猜灯谜,赢了的能得到一块用红糖熬成的糖块,输了的就被罚去给炮膛擦灰。
“我来我来!‘身穿铁甲守边疆,一声怒吼震山岗’,打一兵器!”
“是长矛!不对不对,是灵光炮!”
“错了错了!是周将军的拳头!”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连周铁自己都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黄牙。
“周将军!来一个!周将军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