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六。”
开口了,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年前儿子走了,肝癌。老伴前年也走了。我一个人住,每月养老金一千二。这二十万,攒了三十年。”
旁听席一点声音都没了。
“舍不得吃穿,冬天暖气费都省着交。想着万一哪天动不了了,这钱能救命。想着孙子考上大学,能给他交点学费。”
声音越来越抖,眼泪顺着脸上沟壑往下淌,没擦,“结果他——赵天豪——把我的钱骗走了。不是偷不是抢,是骗。骗我签合同,骗我说养老有保障——骗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
她转头看被告席,声音忽然拔高,破音了也不管:“你的心呢?你也有父母!你想没想过,你骗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的血、别人的汗、别人攒了三十年的棺材本!”
赵天豪坐被告席上,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地抖。
法庭里有人跟着哭了。于龙旁边那个女记者摘下眼镜擦眼角;前面一个老人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于龙自己嗓子眼也堵着,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赵天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
赵天豪被带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于龙那排。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法警催了一声,他低下头,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铰链声跟福利院那扇门不一样——这个声音沉,闷。
孙奶奶从证人席下来。于龙起身扶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紧,攥得于龙都有点疼了。
“孩子。”
她仰头看他,眼泪还在淌,嘴边却有了点笑意,“谢谢你。正义来得晚,但总算没缺席。”
于龙点点头。“孙奶奶,法援的事我帮您跟到底。钱不一定全追回来,能追多少是多少。”
“好。”
她拍拍他手背,松开,又拍了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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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法院时天已经暗了。
于龙站在台阶顶上,看楼下堵成一片的车流。刹车灯连成条红河,往城市两头淌。他想起赵天豪回头那个眼神——不是恨,是空。
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当初没绑这个系统呢?没有那些奖励和助力,自己会不会也在哪个岔路口走偏?会不会在最难的时候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没答案。但他知道,赵天豪不是生来就坏的。谁都不是。只是在无数个岔路口,选错一次,又错一次,错到后来回不了头了。
手机震。
外省那人:
“于总,庭审结果我在网上看了。我们这边也有类似的骗子,专门盯着山区留守老人。很多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山,被人几句话就哄走了养老钱。需要你的经验。”
于龙盯着这条消息。
拇指悬在键盘上,想回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太轻。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等我来。”
收手机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干同一件事——把人从坑里往外拉。孩子也好老人也好,城里的山里的也好。法院台阶上,身后是国徽,头顶天空暗着,但城里的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
他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