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于龙最早帮助的那批人里的一个——七十二岁,拾荒为生,在立交桥底下住了三年。于龙找到他的时候是冬天,风刮得呜呜响,老人缩在一床破棉被里,身边是一麻袋塑料瓶,冻得嘴唇紫。后来基金会给他安排了住处,就在工地附近的一间公租房里,一室一厅,有暖气,有单独的厕所。
于龙以为他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看电视,晒太阳,睡午觉,什么都不用干。他以为这样就是对他好。
“万爷爷。”
他走过去。
万爷爷站起来,动作比去年利索了不少。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攥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踩扁的易拉罐。他的背比去年直了一些,脸上的肉也多了一点,但手指还是那种枯瘦的样子,骨节突出来,像是被风吹干了的树根。
“于总。”
他笑了笑。老年人笑的时候眼睛周围全是褶子,但瞳孔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心里有东西在烧。
“您怎么在这儿?”
“我没事干。”
万爷爷把蛇皮袋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怕于龙看见里面的东西,“在家坐着也是坐着,出来走走。工地这儿乱,我帮他们捡捡垃圾,收拾收拾。这些工人不容易,大热天的,我给他们烧点水。”
他指了指那两个暖水壶。“早上烧的,到下午还烫。茶叶是我自己买的,便宜,但泡出来有颜色。”
于龙蹲下来,拿起搪瓷茶缸看了看。茶缸底掉了漆,里面还有半杯水,温的,茶味儿淡淡的。茶缸把手用铁丝缠过,缠得整整齐齐,绕了一圈又一圈。
“您天天来?”
“差不多吧。”
万爷爷说着,把蛇皮袋里的易拉罐倒进旁边的编织袋里,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个都没掉出来,“下雨天不来,路滑。晴着就来,反正路近,走几步就到了。”
他把编织袋口扎好,抬起头看着于龙,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了很久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说:“于总,我跟你说个事。”
他停了停。工地上有人在喊话,电钻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你给了我一个家。”
万爷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辈子,住过桥洞,睡过火车站,蹲过候车室的椅子——人家不让蹲,保安拿棍子赶。六十岁以后我就没想过还能有个地方叫家。不骗你,搬进去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我把灯开了关、关了开,开了关、关了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那个开关就在床头,手一伸就能够着——以前我没地方够。”
他停下来,把手里的蛇皮袋叠了叠,叠得很整齐,像是在叠一块布。
“我不识字,不会写感谢信。我就想做点什么。”
于龙看着他。
这个老人站在这片工地上,身后是正在建起来的福利院,面前是黄泥地和一个塑料棚子。他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布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很多穿着西装的人都要直。他手里没有感谢信,但他有暖水壶,有搪瓷茶缸,有蛇皮袋里一个一个捡回来的易拉罐。
“万爷爷。”
于龙说,“您就是我们的家人。”
万爷爷愣了一下。那个“愣”
很轻,就是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然后他低下头,把搪瓷茶缸拿起来,转身去倒水。水壶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他用手背在脸上快蹭了一下。
不是擦汗。
林薇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图纸,但图纸拿反了。她没现。
系统响了——叮的一声,清脆,像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茶杯。
完成“守护之心”
任务——获得【底层民心·高级】技能熟练度+4o%、现金奖励1ooo元、特殊奖励【万爷爷的哨子】。
于龙低头一看,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伸手摸出来——一个铁哨子,旧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拴着一根红绳,红绳也褪色了,有点白。他认得这个哨子。万爷爷以前拾荒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的,说遇到坏人可以吹,声音大,周围人都能听见。
他把哨子握在手里。铁是凉的,但红绳是暖的。大概是万爷爷搁在口袋里捂了一天了。
傍晚,夕阳从西边压下来,把整个工地染成一片橘红。那种红不艳,是旧照片的颜色,像在所有的东西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工人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地从楼里走出来,安全帽摘了夹在胳膊底下,头全是湿的,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有人看见万爷爷,隔老远就喊了一声“万大爷”
,万爷爷朝他们挥挥手,把暖水壶递过去。几个人围着倒水喝,咕咚咕咚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工地上飘开。
有个年轻工人喝完水抹了把嘴:“万大爷,您这茶比我媳妇泡的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