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站门口目送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他没看是什么奖励。掏出手机把刘奶奶走远的背影拍了下来。这张照片后来和林薇那篇报道、小强那幅画一起,立在他办公桌角上。
下午三点,工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不是闹事,是来送东西的。市民自来的,没谁组织,全是在网上看了消息自己跑来的。有人拎水果,有人端着一锅还冒热气的饺子,有人抱成箱的矿泉水。有个大爷扛来半扇猪肉,说自家养的土猪,硬要工人们改善伙食。还有个小学生举着面自己画的锦旗,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于龙叔叔是好人”
。人群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从工地门口一直伸到马路对面,整条人行道都占满了。没谁插队,没谁争吵,所有人安安静静排着,像在完成一种朴素的仪式。
孙队长嗓子哑了。从早上就开始接物资、登记、道谢,一拨接一拨没断过。实在招架不住了,给于龙打电话:“于总,工地门口围了好多人,全是来送东西的。”
于龙从基金会赶过来,被眼前的阵势弄愣了好几秒。还没开口,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了——“于总来了!”
整个队伍轰地骚动起来,所有人同时往前涌。水果举起来了,锦旗举起来了,扛猪那大爷把半扇猪往前一送差点怼他脸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然后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弯下去,停了好几秒。
“谢谢你们。谢谢。”
直起身的时候,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小学生,看见了扛猪的大爷,看见了好几个退过款又打回来的人。还看见一个姑娘,抱着个保温桶,里头是她妈妈熬的鸡汤——她妈妈就是之前打电话来骂过基金会的一个网友,现在不好意思亲自来,让女儿来。于龙接过保温桶,盖子拧开一条缝,热气混着香味扑出来。他站在那里眼眶湿了。这些天他不缺安慰,不缺帮忙,但这一口滚烫的鸡汤还是把他击穿了——它来自一个陌生人,曾经误解过他,现在用最笨拙也最诚恳的方式在说对不起。
与此同时,一百米外。
街对面便利店玻璃门后头,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人群里的于龙,连拍了好几张。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拍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拐进旁边小巷子。巷子里停了辆没挂牌照的旧面包车。
他没注意到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站的位置。街角红绿灯下,交警抓拍违章的摄像头也在录像。便利店收银员——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透过玻璃窗狐疑地盯着他拐进巷子的背影,手里还攥着扫码枪。她注意这人好一会儿了,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店没买东西,就举着手机拍对面的人群。她越看越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11o。
傍晚。基金会座机终于安静了些。王大锤送走最后一个送锦旗的市民,关上门,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说这辈子没接过这么多电话。李娟还在核对今天的捐赠数字,王小磊在旁边帮她整理志愿者申请表,两个人累得眼皮打架但嘴角都翘着。于龙站在窗前,看楼下街道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但这一次,它不再只是黑夜里一个孤单的标记。他低头翻出刘奶奶留的那沓登记表,页顶端她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名字和联系方式,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跟小强那幅画一样,光芒四射,张牙舞爪。
他笑了一下,把登记表端端正正放在办公桌角上,和那张照片、那幅画摆在一起。
邹明远推门进来,手里转着檀木串。“外面民意汹涌啊,于老板。”
于龙转过身,窗外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比前些天更瘦了,但眼睛里的疲惫底下,有一种更结实的东西。
“这不是民意。”
“那是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样东西。然后抬头,对邹明远笑了笑。
“是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