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去养老院的路上,亲眼看见一辆电动车被转弯的网约车扫倒。
骑车的是个外卖小哥,连人带车横着滑出去好几米,餐箱甩到路边,两份黄焖鸡米饭洒了一地,黄色的汤汁在柏油路面上蜿蜒出一条细细的河。于龙把车靠边打双闪,熄了火,小跑过去。小伙子正试着往起爬,右腿裤子膝盖以下全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一滴一滴打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嘴里念叨的不是腿——是单子要时了。还剩十二分钟。要被差评扣钱了。
“别动。”
于龙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先打12o,报了路段位置和伤情,声音很稳,语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但每个字都清楚。然后打122报事故。挂了电话,他去后备箱翻急救包。
这个急救包是上回在工地跟安全员学的。安全员老周——不是养老院那个周爷爷,是另一个周师傅——在工地干了二十年,教他怎么用碘伏清创,怎么压纱布止血,怎么判断有没有骨折。老周说,工地上干活,这些东西是保命的。后来于龙在基金会也给两个摔伤的老人处理过伤口,手法从生涩到熟练。后来这个急救包就成了他车上的固定装备,和备胎放在一起。
他蹲回小伙子身边,用碘伏棉签把伤口周围的砂粒一粒一粒清掉。砂粒嵌得很深,有些必须用棉签侧着往外刮,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凉气,嘴里还在说大哥别管我了你的车垫子要脏了。于龙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车垫子洗得干净。你老实坐着。”
等救护车的时候他给李娟打了个电话,说颐和养老院那边晚到半小时。挂了电话又从小伙子手里接过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玻璃碴子扎手,但还能用,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妈”
。他帮小伙子拨通,把手机举到他嘴边。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焦急的声音:“小周?你咋了?你说话呀!”
小伙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妈我摔了一下没事你别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腿还在滴血,但声音硬撑得很平稳。于龙看着他,想起自己十几岁时阑尾炎住院,给在老家的母亲打电话也是这个语气——没事,小手术,不用来。其实怕得要死。
救护车来了。于龙跟上车,在急诊室垫了五千块押金。他把缴费单叠好塞进小伙子外套口袋里。护士推着清创车叮叮当当过来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给小伙子的母亲又打了个电话,把医院地址、科室楼层说得很慢,重复了两遍。直到那姑娘——小伙子的妹妹,在附近上大学,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红着眼眶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于龙才悄悄退出来。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很冲,混着急诊室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上沾的血迹和碘伏印子,在洗手间搓了两把,冷水冲了半天,没搓掉。算了。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片印子,上车继续往养老院去。
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他听完,记下了那个外卖小哥的名字。小周。二十四。比他自己小不了几岁。
城郊。一栋九十年代的旧公寓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把剥落的墙皮照得像一张张翻卷的嘴唇。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不知道放了几天,空气里有一股酸的馊味。赵天豪已经在这里躲了三天。
他这辈子没住过这种地方。
别墅被查封那天,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不是舍不得那扇铜门——是舍不得那扇门关上之前自己站在门里的样子。穿着定制西装,端着威士忌,身后是吴良敲键盘的声音和阿豹打电话的粗嗓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像手里永远攥着一把稳赢的牌。现在这间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床垫上有个凹陷的坑,大概是上一位住客留下的,弹簧已经坏了——一个塑料板凳和一台从二手市场搬来的小电视。窗帘永远拉着,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楚。地上散着几个泡面桶,有的吃完了,有的吃了一半,汤面上凝了一层白油。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旧烟味和墙角渗出来的霉味。
电视开着。屏幕上于龙站在工地门口,背后是一群举着锦旗的市民。有个大爷扛了半扇猪,还有个抱保温桶的姑娘在说话,嘴型被镜头切掉了,但眼眶红着。画面右上角的标题写着“龙晖基金会全面复工,市民自慰问暖人心”
。镜头切到基金会办公室,一个白头老太太正握着于龙的手,嘴型在说“好人好报”
。她的拐杖靠在沙扶手上,那双手干瘦、骨节粗大,握着于龙的样子像握着自己孙子的手。
赵天豪盯着屏幕。遥控器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白。他看完了整条新闻,才慢慢抄起遥控器砸过去。砸在墙上,碎成三截,电池滚到泡面桶旁边滴溜溜转了两圈,停在凝着油花的汤面旁边。于龙的脸还在屏幕上,没消失。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喉结滚了一下。
“赵总。”
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翻纸的沙沙声,应该是在办公室翻卷宗。“孙乾和阿豹把您供出来了。通缉令已经了。”
停顿。翻纸声停了。“我建议您尽快想办法。”
赵天豪握着手机,盯着墙上那张被他用红笔打了叉的于龙照片。照片上的于龙站在布会闪光灯中间,表情平静,不是那种得胜后的张狂,是一种更让人疯的东西——解脱。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石头放下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从手腕蔓延到指尖。
“吴良呢。”
他问的不是“还有没有转机”
,不是“账户还能不能用”
。他问吴良。因为他知道,如果吴良还在,至少还有一条退路。那条路叫技术——叫换脸视频、叫伪造证据、叫把黑的说成白的。他这几年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靠的不是眼光,全是这些旁门左道。现在门要关了。
“……联系不上了。可能已经跑了。”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于龙的画面已经切走,现在是工地复工的报道——混凝土搅拌车在轰隆隆地转,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绑扎钢筋,李嫂的红袖章在画面上闪了一下,安全监督队正在门口矿泉水。钢筋碰撞的叮当声从破烂的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清脆、密集,像某种欢快的丧钟,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他仅剩的亲信。一个司机,姓马,跟了他七年,从开奥迪到开迈巴赫;一个助理,姓郑,替他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事,从伪造合同到封口私了。郑助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便利店盒饭和一包烟。他们站在门口没动,眼神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