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往前走,边走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小雅的房间窗户朝东,早上第一缕太阳就能照进来,她可以在玻璃上画好多云。小杰的操场铺红色塑胶跑道,摔倒了不疼。孙大爷的补习教室在一楼,轮椅进出方便。厨房灶台要矮一点,程爷爷来做饭不用弯腰。每个人都在他心里有个位置,每块砖都为某个人铺的。
邹明远把檀木手串从手腕上摘下来,搁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数。他想起慈善晚宴那晚,于龙站在台上说“你们就是那场雨”
。那时候他觉得于龙是个好人。现在觉得不止——他是那种会把“好人”
两个字一点一点砌进砖缝里的人。
于龙在北面临河的地方站住了。这条河叫白沙河,水面不宽,但水干净,对岸一片野生芦苇荡,白茫茫的芦花在风里摇。“河边修一条木栈道。夏天傍晚,孩子们吃完饭在河边散步。程爷爷牵着最小的孩子走在最后面,走两步停下来,指天上的云给孩子看。”
他描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邹明远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已经在心里把一条路走了一百遍,现在终于踩在了真实的泥土上。于龙往前走,荒地在脚下出干燥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实了,每一步都离那个想象中的院子更近一点。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碾了碾。土质松软,偏沙性,排水没问题。“就这儿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管赵天豪怎么抬价,不管要填多少缺口——这儿就是福利院的家。”
邹明远笑了笑。他认识于龙这么久,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一种不讲道理的笃定。不是不知道对手多强、缺口多大,是明知这一切,还是觉得能赢。这种笃定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也许从刚才扶那个抱着孩子哭的女人开始,也许从更早。
就在这时候,一阵引擎轰鸣从远处传来。不是普通轿车,是大排量动机,低沉浑厚,由远及近。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土路缓缓驶过来,车身很宽,阳光下漆面反射出幽冷的光。车在不远处停下来,车窗慢慢摇下。
后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宽额,头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雪茄,慢慢转着。目光从车窗里投过来,不冷不热,先扫了一眼于龙脚下的荒地,又扫了一眼于龙,最后定在于龙的眼睛上。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友善,也不是挑衅,是猎人看见猎物也进了同一片林子的那种笑。
贺建民。天和集团董事长。赵天豪背后的资本。
他没有下车,没有说话,就那么把于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丝笑意加深了一点——好像于龙是件他第一次见到实物的东西,之前只在文件里看过。
车窗慢慢升上去。黑色轿车没有掉头,沿着土路继续往前开,轮胎碾过枯草和碎石,出沙沙的声响。尾灯在冬日暮色里渐渐变小,像两粒即将熄灭的火星。
邹明远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转手串的手停了。“他来看地——看自己的地。在他心里这块地已经是他的了。”
“他不是来看地。”
于龙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车影,“他是来看我们。他在布会之前就到这儿看过了,什么都算好了。今天是专程来掂量对手。”
“掂出什么了?”
于龙转过身,看着那片荒地。风吹过,枯草伏下去又站起来,伏下去又站起来。
“掂出我们不会退。”
他蹲下身,把刚才捏碎的那把土又抓了一点放进外套口袋。回去找个瓶子装起来,等福利院落成那天,把这把土洒在大门前面。让每一个进门的人第一个踩到的,就是这块土地原本的颜色。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系统。
“完成【无处可归】任务。获得住房援助初级技能,可快为困难人群找到临时住所。现金奖励三千元。特殊奖励:赵小芳的感谢——她在社区帮项目宣传,已带来十余名志愿者。”
于龙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口袋里的那把土。
“走吧。回去开会。三十天,要做的事还多。”
两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荒地,白沙河静静流着,对岸芦苇在风里摇。远处青山如黛,暮色正从山脚一点一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