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
张强的语气倔起来,像在跟谁较劲,“您一个人拎不动。”
吴大爷看看他,没再推辞。
下班后,张强扛着那个空编织袋——吴大爷非要带回去,说还能装东西——陪着老人慢慢走到公交站。深秋的傍晚天黑得快,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站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来了。吴大爷上车前回头看他一眼,摆摆手:“回去吧,别送了。你是个好后生。”
张强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红色小点,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还站着。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冷飕飕的。他裹裹外套,鼻子有点酸。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路过养老院门口,看见于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个人影,低着头,好像在写东西。张强站那儿看了两秒,没进去,低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手机,翻到于龙以前的那些慈善报道。福利院的规划图,老人们的笑脸,小雅举着蜡笔画的那幅“我们的家”
。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停住了——那是他自己拍的,用来造谣的那条视频截图。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屏幕暗了,摁亮。又暗了,又摁亮。
然后他关了手机,翻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在那片空白里看见了很多东西——工地上被他踹倒的警示牌,那条造谣视频的播放量,于龙第一次找他谈话时那双干净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
取号,排队。轮到他的时候把银行卡递进去,说要取钱。柜员问取多少,他想了想,说五千。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他一眼:“您卡上总共就六千多,确定吗?”
“确定。”
钱从出钞口吐出来,红色的百元钞,一百张。比想象中薄。这就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一个月工资四千五,除去吃饭抽烟,每月能存八九百。这五千块,他戒了两个月的烟,加了好几个夜班,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他把钱装进信封,在atm机上操作匿名转账。账户名是于龙那个儿童福利院基金会的。附言栏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留下一行字:
“以前错了,现在想对。”
转账成功。机器吐出小票,他接过来折好放进钱包。然后他站在atm机前——那台机器在银行外面的玻璃隔间里,身后是马路,车来车往——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撑着机器,另一只手捂着眼睛。
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闷着的。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有个路过的大姐探头看了一眼,以为他遇到诈骗了,敲敲玻璃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他摆摆手,没回头。
晚上,于龙在办公室对账。
晚宴各项支出,场地租金、灯光音响、印刷物料、志愿者餐补,马律师把票收据整理得清清爽爽。于龙翻到捐款明细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多了一条新记录。匿名捐赠,5ooo元。附言:以前错了,现在想对。
于龙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曾经在工地上闹事、在网上造谣、眼神里全是戾气的年轻人。后来这人开始好好干活了,开始跟着小胡夜巡,开始在仓库里蹲到天黑。于龙见过他扛水泥,见过他帮老人搬东西,见过他在公交站台上站了很久都不走。
他拿起手机想条消息,打了两行,全删了。
有些东西不能戳破。戳破了反而不自在。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碰见张强。张强正端着饭盘找座位,看见于龙,脚步顿了一下。
于龙走过去,没说话,抬手拍拍他肩膀。扎实,带着力道和温度。
“好好干。”
就三个字。
张强低着头,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角是扬着的。“于总,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