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倒计时三天。
张强一个人在仓库里整理物资。其实这些活不是非干不可——李娟早带人清点过两遍了,矿泉水、宣传册、捐赠证书、嘉宾名牌,分门别类码在货架上,标签朝外,整整齐齐。但张强还是来了。他跟孙队长说“我再过一遍,万一有漏的”
,孙队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仓库钥匙给了他。
他蹲在地上,把矿泉水箱子一箱箱搬下来检查保质期,再一箱箱码回去。动作不紧不慢。今天没什么事,回宿舍也是躺着刷手机,不如找点活干。手上有事做,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没空往外冒。
仓库门开着。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张强数到第三十五箱的时候,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儿。
他抬头。一个老人,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白的工装蓝外套,领口露出深红色秋衣。脚边放着个大号编织袋,鼓鼓囊囊,袋口用麻绳扎着。老人弯着腰,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喘气声很重。
“大爷,您找谁?”
张强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我来捐东西。”
老人直起腰,指指编织袋,“棉被,两条。还有几件棉衣,都洗干净晒过的。”
张强过去提了一下,少说三十斤。一个老人拎着三十斤的东西,不知道走了多远。
“您怎么一个人搬?家里人没陪着?”
他蹲下去解麻绳。绳子扎得紧,打了三个死结,一看就是老人自己的手法。
“没人。”
吴大爷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过年才回来。我看电视上说你们这儿给孩子们建房子。这两床被子是去年新做的,本来想等儿子回来给他换新的——他也没回来。”
张强的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老家。想起他妈每年冬天也这样,把旧棉被拆了,弹好的棉花铺在院子里晒,晒得蓬蓬松松的,再一针一线缝回去。他爸走得早,家里就他妈一个人。他已经多久没回去了?两年?三年?
他甩甩头,把麻绳解开。
“大爷,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他把编织袋拖进仓库,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吴大爷接过水,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小伙子,你叫什么?”
“张强。”
“张强。”
吴大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强,强壮。你人也好。现在年轻人,愿意蹲下来给老人解麻绳的,不多了。”
张强愣了一下。
人也好。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在很深的地方砸出一点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干过什么?扔过烟头,踹过工地的警示牌,举着手机拍过造谣视频到网上,底下评论骂于龙的话有一半是他编的。那时候他觉得没什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混混嘛,干的不就是这个?
但现在有人夸他“好”
。
他心里忽然堵得慌。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吃了颗没熟的柿子,舌头涩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爷,您家在哪儿?待会儿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