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奶奶握了握他的手。手很凉,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做了一辈子粗活留下的。她没再多说,把布袋抱在怀里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鞠了个躬。腰不太弯得下去,但头低得很深。
于龙目送她走远,转身上三楼。
郑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于龙敲了敲门框。
“请进。”
郑局长五十多岁,头花白但浓密,方脸粗眉,白衬衫洗得旧,袖子卷到胳膊肘。办公室堆满文件柜,墙上挂着全市行政区划图,窗台上一盆吊兰长得很旺,藤蔓垂到文件柜顶。茶几上两杯茶冒着热气,刚沏的。
“于总,坐。茶给你泡好了。”
于龙坐下。郑局长没绕弯子,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了一下。
“刚才大厅那一幕,我从窗户看到了。”
郑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我办公室窗户正对大厅。你跟刘秀英从咨询台到二楼,来回跑了好几趟,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茶杯,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些。
“她一个人来的。没亲属陪同,没社区工作人员带着,连布袋子都是医院赠品。”
于龙说。
“刘秀英这个人,我之前不知道她情况。”
郑局长靠在椅背上,“但你今天这样帮她,让我想起刚工作时在街道办那会儿——每天就是跟这些老人打交道。后来做局长,坐办公室,反而离他们远了。”
顿了顿,“于总,你这样的人做慈善,我放心。”
于龙没说话。这句“放心”
不是客套,是郑局长从窗户里看到他蹲在大厅地上一张一张帮老人捡材料之后说出来的。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有分量。
“说说方案。”
郑局长把茶杯往于龙那边推了推。
于龙从公文包拿出材料,一份一份摊在茶几上。规划图,资金测算表,心理环境设计标准,土地使用申请——每份都装订整齐,封面印着项目名称。翻开规划图,六栋小楼围成半圆,连廊像藤蔓串起,菜园和动物角在边角,过渡公寓靠近大门。每个功能区标注了面积、功能、预计容纳人数。
“五十二亩,分三期。一期四栋家庭单元和特教学校,二期康复中心和过渡公寓,三期完善配套。总工期十八个月。建成后容纳六十到八十名儿童长期居住,同时为本地区困境儿童提供短期庇护和专业评估。”
郑局长戴上老花镜,从总平面图看到单栋楼平面,再看到心理咨询室装修效果图——不是华丽渲染图,是手绘的,小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坚持手绘,“机器渲染冷冰冰,手绘有温度”
。
“徐维国教授的签名?”
郑局长翻到心理环境设计标准末页。
“是。他从规划设计到后期运营全程参与。”
郑局长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表情是满意的,但满意背后藏着一层顾虑。
“方案很好。真的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于龙,“跟你说实话。民政局专项资金盘子就那么大。全市要花钱的地方太多——养老、低保、救灾、优抚。我能挤出来的,最多两千万。不是一次性给,分三年,第一年八百万,后面看进度再拨。我知道跟你们的缺口比杯水车薪,但这是我权限上限了。”
“谢谢郑局长。这两千万很重要——有政府背书,后续企业赞助和银行贷款都会更容易。”
郑局长点点头,回到沙坐下。“还有。这块地虽然规划公共设施用地,但涉及规划局、国土局、财政局三个部门。我可以帮你打招呼,牵头开个协调会——但最终能不能批下来,看你们方案完善程度,也看资金实力。政府讲究稳妥,不能把地批给一个随时可能断粮的项目。”
“我们已经在筹备慈善晚宴,下个月第一个周六。目标筹到足够启动资金。”
“那就好。”
郑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最近天和公司也在申请这块地。报的项目是‘儿童康复中心’,听起来跟你们差不多,但——”
他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他们动机不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