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大学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
于龙停好车,拎着包往教育学院走。包里装着会议纪要、马律师赶出来的申请材料初稿、邹明远早上的资金测算表。六百万,期,不含土地款。邹明远在测算表最后写了一行小字:“钱够,但紧。想办法再拉点。”
这是他头一回没拍桌子说“没问题”
。
走到教学楼下,一阵哭声打断了思路。
台阶上蹲着个女孩,长头遮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面前摊着个本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旁边放着粉色行李箱,贴了几张卡通贴纸,上面搁着一袋没拆的洗漱用品,市价签还在。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回头看一眼,没人停。
于龙站住了。他想起林薇内参里那句话:每座城市的大学,都有一群第一次离家的孩子,在想家的时候躲在被子里哭,没人教过他们怎么面对孤独。
他把包往胳膊底下一夹,走过去,在台阶下面蹲下来,保持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同学,需要帮忙吗?”
女孩抬头。十九岁左右,娃娃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子。看见陌生男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事。”
声音小得像蚊子。
于龙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林薇塞给他的,说跑外勤用得上——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风一吹脸该皴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了。擦完眼泪攥在手里,揉成了一个小团。
“我叫于龙。不是坏人。”
语气跟上次帮李奶奶时一模一样,“你是新生?”
“嗯。”
女孩吸了吸鼻子,“大一。中文系。”
“叫什么?”
“小雯。”
“小雯。”
于龙往旁边挪了半步,“想家了?”
这三个字像把钥匙,拧开了什么。小雯的眼泪又涌上来,这回不是压抑的哭,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嘴巴瘪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昨晚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家里的桂花开了。我就想起每年这时候我妈做桂花糕,我爸在院子里喝茶,我在旁边写作业。我好想回去。”
她一边哭一边说,“可宿舍里大家都在聊新生活,我说想家,她们笑我矫情。”
于龙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不近不远。
“我当年离家,第一周瘦了六斤。”
小雯抬头看他。
“不是不想吃。食堂什么都有,就不是我妈做的那个味儿。晚上躺床上听室友磨牙,我就想我爸的呼噜声——特别响,隔着两个房间都能听见。以前嫌他吵,那会儿想听都听不着了。”
他摇了摇头,“最难熬的是第一个中秋。一个人在出租屋吃月饼,咬了一口,甜的,咽不下去。”
他语不快,像在翻旧相册。小雯攥着纸巾团的手松了松。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不是不想家,是学会把想家变成动力。”
于龙看着她,“你爸妈送你来大学,不是让你回去的,是让你从这里出去更大的地方。桂花糕可以放假回去吃,但有些东西——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认识的人,经历的事——只能在这里长出来。你现在蹲台阶上哭,两年后你可能在这栋楼的教室里听一堂改变一生的课。那个老师还不知道有你,你也不知道有那堂课。但得先站起来,才能走到那间教室。”
小雯把纸巾团展开又揉上,纸巾起毛了,碎屑落在膝盖上。沉默了大概十秒,开口了,声音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