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贴手写纸条:脑瘫3人,唐氏2人,自闭症1人。黑色马克笔,写得很大,大概为了让每个轮班的护理员都能一眼看清。
于龙推开门。房间比普通宿舍小,四张床。靠窗坐着个男孩,十岁左右,面朝窗户背对门,脊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摊着本书,倒着拿的,没在看——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围墙,围墙上只有爬山虎。
“他叫阳阳。”
张阿姨声音轻得像叹气,“轻微自闭。不会说话,能听懂。父母三年前车祸走了,送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现在也不说。”
停了一下,“最喜欢看窗外。看什么我们不知道。可能是树,可能是天,可能只是想看见有人从大门走进来。”
于龙走过去,在男孩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阳阳没动,眼睛还是看着窗外。于龙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围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棵草,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晃。
“他在看那棵草。”
张阿姨愣住。“什么?”
“那棵狗尾巴草。围墙上那一棵。晃起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他招手。”
阳阳转过头,看了于龙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但那一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张阿姨没说话。转过身擦眼角,动作很快,像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擦完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沙哑和平稳:“于总,我听说过您的事。龙华养老院,从烂尾楼到现在的样子。报纸上登过,我剪下来了,收在抽屉里。”
她看着于龙。五十岁的眼睛,看了二十年孩子进进出出——被收养的,被转走的,长大了离开的,没能长大的。眼白上有血丝,眼角有皱纹,但看人的时候稳得像一棵梧桐树的根。
“这里六十多个孩子,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爱哭,有的爱笑,有的不说话,有的一天说一百遍阿姨好。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声音开始抖,不是哭,是憋了太多年,“他们都想要一个人,一个专门为他们来的人。不是来了拍张照就走,不是送一箱玩具就完。是来了就不走的。能在他们哭的时候蹲下来问一句怎么了,能记住每个人叫什么名字,知道谁怕打雷谁不爱吃胡萝卜谁晚上睡觉要抱着枕头。”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手攥着工作服衣角,指节白。
“于总,您要是能帮帮这些孩子,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梧桐树叶哗啦啦响。楼上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走调的《小燕子》,唱到一半卡住,有人笑,有人接上去。阳阳的狗尾巴草在围墙上晃了晃。小雅在楼下喊:“于叔叔!你下来!还有个画没给你看!”
于龙鼻子一酸。
他点了点头。只是点头,没说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贴过创可贴,缝过布娃娃,搭过积木桥,牵过攥糖纸的小手。现在这只手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林薇站在门口,笔记本写满了。她把笔夹进本子,合上,看着于龙。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确定。
临走时,于龙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小雅新画的彩色大房子折好,放进口袋,跟豆豆的糖纸搁在一起。小雅推着轮椅送到门口,拉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
“很快是几天?”
“叔叔数到十之前。”
小雅咧嘴笑了。门牙掉了一颗,新牙冒了尖,白白的。她伸出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弯到第七根,于龙说:“到了。”
她咯咯笑。“叔叔你骗人!还没走呢!”
于龙揉揉她头,转身上车。
车动,福利院铁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爬山虎,梧桐树,破皮球,断头蜡笔,阳阳窗外那棵狗尾巴草,张阿姨攥得白的手——这些画面在车窗上叠在一起,像幻灯片一张张翻过去。他掏出手机,给邹明远了条消息。
“市福利院调研完成。下午阳光孤儿院继续。”
窗外阳光正好。他手里还攥着小雅画的蓝色窗户,指节硌在折痕上,硬硬的,像一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