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于龙翻了一页方案。效果图做得精致——儿童之家设计稿,暖黄色调,庭院里几个孩子玩滑梯、荡秋千,角落还有小菜园。不能说不用心。就是太用心了。
“方先生,这方案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上个月。”
方建民端茶杯吹了吹,“林记者报道表后我们就开始研究了。”
于龙把文件夹合上,没表态,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花园东角石阶上坐着个小男孩。七八岁,蓝校服,书包搁脚边,双手托腮,一动不动盯着韭菜地。不是好奇那种盯法——孩子看菜园多半会蹲下摸叶子、追蝴蝶、揪草茎往嘴里塞。这孩子不。就坐着,脚悬在石阶边不晃不踢,整个人像按了暂停键。
花园里正热闹。徐阿姨带老人摘豆角,马奶奶缝布偶,董大爷跟顾大爷下棋,李娟拍花。笑声一阵一阵,麻雀在桂花树上叽喳。但孩子跟这一切之间像隔了层玻璃。
“方先生稍等,我出去一下。”
于龙走出接待室。孙队长守在门外,低声说:“那孩子今天跟奶奶来的,刚办入住。爸妈在外地打工,社区送过来的。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于龙走到石阶旁坐下,跟孩子隔一个书包的距离。孩子没抬头。校服袖口有块墨水渍,手指抠着石阶缝里的青苔。
“你叫什么?”
孩子抬头。眼睛挺大,眼白上浮着红血丝。看一眼于龙,又低下去。
“小杰。”
“我叫于龙。你奶奶住这儿?”
点头。“担心她?”
又点头。
手指停了。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眼泪吧嗒吧嗒掉校裤上,膝盖那块颜色深了一片。拿手背擦,擦完又流,索性不擦了。
“奶奶会不会死。”
不像问句。像石头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砸地上。闷的,压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于龙没动。没说什么“不会的”
。七岁孩子问这话不是要答案,是太害怕了,怕到不说会憋死。这种怕他见过——小周推轮椅时攥扶手攥得指节白,一模一样,只是包装不同。
“医生说心脏不好。昨天晚上胸口疼,今天早上又疼。社区阿姨叫了救护车,医生说要住院,她说花钱,就住这里来了。”
“住进来有护理员照顾,比在家安全。”
小杰沉默一会儿。“妈妈说等过年才回来。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现在九月末,过年要到一月。对七岁孩子来说跟三年差不多长。奶奶生病住进陌生地方,爸妈在几千公里外,放学回家只有邻居家一张饭桌——这些事压七岁肩膀上,还没学会扛就已经扛着了。
“饿不饿?”
小杰摇头。肚子叫了,很响。他又摇半截,停住,眼神有点尴尬。
“食堂蒸了豆沙包,走。”
穿过花园,徐阿姨远远喊“这谁家孩子长这么俊”
,马奶奶眯眼看说“是小杰吧,他奶奶住我隔壁”
。小杰脚步顿了顿,于龙回头招招手,他又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