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谈话后第三天,于龙站在城西派出所门口。
早上八点四十。太阳翻过对面居民楼,照在蓝白相间的牌子上。门口两棵国槐,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树下停一排警用电动车,其中一辆后视镜歪了——大概刚出警回来没顾上扶。
王警官昨晚消息,刘三的案子有新进展。
于龙把晨会提前到七点,散会直接开车过来。孙队长要跟,他没让。在门口站了几秒——从养老院到派出所,从花园到审讯室,这之间的切换需要喘口气。
刚要上台阶,哭声从门廊侧面传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的、断断续续的、哭几声又憋回去那种。水龙头开到最小,刚流出来就被拧住。
门廊柱子旁蹲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头胡乱扎着,几缕碎被眼泪粘脸上。粉色卫衣洗得白,袖口磨起球。怀里抱着婴儿——三四个月大,裹在褪色蓝花襁褓里,睡得正沉。另一只手攥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近一个号码拨了三次,每次通话时长都是零。
她把手机往地上磕,没用力,只是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怕吵醒孩子,缩成一团。
于龙走过去,蹲下,跟她平视。
“怎么了?”
女人抬头。眼睛又红又肿,睫毛膏晕成两团黑。她先看于龙的脸,再看鞋,再看手——快扫视,判断来的人会不会跟之前那些一样,问一句就走。
“钱包被偷了。”
声音哑得厉害,“买奶粉出来,放推车下面袋子里,走不到一百米就没了。”
“多少?”
“一千二。半个月工资。”
婴儿动了一下,她立刻轻轻拍,动作很熟练,眼睛没离开于龙。那种眼神他见过——马奶奶提起老伴的时候,周奶奶缝坏第一条鱼的时候,张强红着眼眶说人丢了就什么都没了的时候。已经很努力了,还是扛不住。
“报警了吗?”
“报了。刚做完笔录。”
她抹了把眼泪,“警察说调监控,让我回去等。但钱包里还有孩子下个月奶粉钱——”
声音断了,低头看孩子,“她爸去年走的。就剩我一个人。一千二。攒了三个月。”
于龙站起来走进派出所。王警官正背对门口翻卷宗。
“先借我一分钟。门口有个女孩,钱包被偷了,能不能优先调监控?”
王警官往门口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看到抱孩子的女人,点点头转身进去。
于龙回到门口。女人还蹲着,没哭了,抱着孩子呆呆看对面的国槐树。婴儿醒了,开始哼唧,她轻轻晃手臂,嘴凑到孩子耳边:“乖,乖,妈妈在。”
于龙从外套内侧拿出信封——备在身上的现金,一千块。放她膝盖上。
女人低头,愣住。猛摇头,手往回推。“不行——”
“拿着。”
于龙按住她手,“给孩子买奶粉。不是借的,不用还。”
“你是陌生人——”
“于龙。康年养老院的。”
他把袖口往上捋,露出手指那道旧疤,“不是坏人。”
女人盯着疤看了两秒。嘴唇抖,眼泪啪嗒啪嗒落襁褓上,伸手去抹,越抹越多,索性不抹了。肩膀一耸一耸。“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于龙没说话,就蹲那儿陪着。周奶奶教的——有时候最好的安慰是什么都不说,只在旁边蹲着。
婴儿彻底醒了,睁眼看天。那双眼睛很亮,还没被生活碰过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