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院,教先秦文学。”
他说,“退了二十年了。今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出来天色还早,就想自己走回去。结果——暂时迷了方向。”
又是“暂时”
。于龙心里笑了一下。这老先生,嘴硬得很有风格。
路过图书馆,文教授停下来。新装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老教学楼的红砖和梧桐树影,新旧叠在一起,像两张照片叠印。
“这楼原来只有三层,现在六层了。”
他把那本《诗经注析》举了举,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两下,“这本借了四十年。七五年第一次借,后来续借,再后来图书馆说太旧没人借了,送我。我就留着。”
“那您看多少遍了?”
“没数过。每次看都不一样。”
他指指太阳穴,“不是书不一样,是这儿不一样。二十岁看训诂,三十岁看义理,四十岁看审美,五十岁看人情,六十岁以后——看自己。”
于龙没说话。
“六十五岁重读《国风》,现那些采诗官,那些无名的记录者,做的事跟你们现在有点像。”
文教授侧头看他,“你是不是姓于?”
“您认识我?”
“看过报道。头版那个。”
他把书夹到腋下,腾出手指指于龙,“‘陪,不是养’——那个词用得好。谁写的?”
“记者朋友,林薇。”
“替我告诉她,用得精准。训诂学上有讲究,‘养’是单向供给,‘陪’是双向陪伴。两个字差一字,意思差千里。”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老教师站上讲台,声音不自觉高了半度,“报道里那些事——缝布鱼的老人,推轮椅的年轻人——都是‘陪’。”
到了三区宿舍楼下。老式六层红砖楼,爬墙虎爬满整面墙,叶子开始泛红,从底下往上看像一片倒悬的晚霞。楼洞口铁门生锈,纱网破个洞,一只橘猫蹲在门边舔爪子。
“到了。”
于龙停下,“您住几楼?我送您上去。”
“三楼。到了楼下就认得路了。”
文教授拄拐杖往门洞里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
他看着于龙。目光很定,不是老年人那种飘忽的注视,是真正在看一个人——看进去了。
“小于。”
“您说。”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他把那本《诗经注析》递过来,“这本书送你。”